纳西索斯没有回应,低垂的目光寸寸结冰。
这架骷髅身上满是增生的瘤刺和斑驳的孔洞,看起来生前遭受了不少折磨,可即使如此,他也依旧虔诚而平静地凝望着面前的石板。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些人能毫无愧疚,安然赴死?
纳西索斯握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在莉莉丝完成分析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看着那堆灰黄的骨架在枪响声中化作齑粉。
枪响“轰”的一声灌入脑海,再次将那些刻骨铭心的恨意洗刷。
“死多久了?”
“八年,死于污染物中毒。”莉莉丝嫌弃地拍掉身上的骨灰,给自己来了个全身清洁。
“哦?这么说来他也就多活了一两年而已。”纳西索斯冷笑一声,将满地碎骨碾得嘎吱作响,“污染物中毒,这种死法还真是便宜他了。”
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死千万遍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3100年,拉斐尔帝国发现荒芜边星赛洛尼斯存有大量以太,可以支持本国在战争中巨大的能源消耗,于是迅速以武力威慑将其收入囊中,更名为17区赫尔墨斯。
3109年,赫尔墨斯发生政变,旧神殿的大祭司们掀起叛乱,杀死了他的老师,时任17区总督的第二公主伊西丝。
伊西丝在沙海中筑起绿洲,想要通过和平手段化解仇恨,最后却被那些受她恩惠的原住民斩杀,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她用自己的惨死证明了和平道路没有价值,使帝国彻底走上了扩张之路。
3115年,帝国将赫尔墨斯的资源全部榨干后,开始了一场针对原住民的清洗计划。
可惜那场大清洗太过粗糙,留下了许多漏网之鱼。
不过没关系,这不是有他在吗?为师友报仇本就是他作为幸存者的责任。
“第七十八个。”纳西索斯抚过石板上的文字,随后骤然放手,任由它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混在骨灰里变成了一堆碎渣,“还剩下三个,会躲在哪里呢……”
“赫尔墨斯都已经找遍了,可能跑出去了?”莉莉丝挠了挠头。
赫尔墨斯的管理混乱,还有许多三不管地带,黑户一抓一大把,想要跟着垃圾船偷渡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关系,只要我还活着,他们总会找上门来。”
大祭司们恨他,恨他明明是赛洛尼斯人,却选择追随拉斐尔帝国,将旧日的神权砸得粉碎。
所以只要他这个背叛者还活着,他们总会找上门来。
而他对此求之不得。
纳西索斯冷笑一声,踩着满地残渣转身离开。
“炸了吧,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白日西沉,爆炸声淹没在飞沙走石的鸣啸声中,又一轮焚烧开始,酸苦的毒烟翻滚到地平线尽头,神光女神号自山谷间腾空而起,隐入黄沙消失不见。
纳西索斯打算回庇护区看看,一是祭奠故人,二是处理旧事。
赫尔墨斯北大区,强污染尘暴,覆盖率100%,大气能见度0。
作为赫尔墨斯的垃圾焚烧中心,绿洲庇护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天太阳,不过因为庇护屏障的存在,这里还是形成了不小的人类聚落,数亿垃圾工来来往往,在堆积如山的污染物中挣扎求生,幻想着某天可以拿到通行证,离开这座人间炼狱。
垃圾城的边缘有一座纪念堂,受到额外保护的白石建筑和锈蚀的集装箱城市格格不入。
昏暗的灯光穿过石窗,将水边的人影拉得修长。
纳西索斯白衣流金,垂眸静立,如同一枝纤瘦的白花鸢尾,在夜露与湖光中温柔摇曳,他将一盏纪念烛推入水中,然后看着它晃晃悠悠地飘走,最后撞上了池水中央的纪念碑。
“阿兰德又赢了,你看到了吗?”
“即使没有你的技术,她也一样可以成为权威本身。”
纳西索斯翻阅着黍离战败的官方新闻,又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了一些实时直播。
因为拉斐尔的大元帅恪守战争礼仪,所以黍离的战场算不上十分惨烈,可到底是持续两年的国战,再怎么隐忍克制也少不了尸横遍野。
军队一茬接一茬地倒下,鲜血浸透了油绿的麦田,被驱逐的人民背着行囊远行,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已经化作废墟的故乡。
不过如今战争结束,一切很快就会回到正轨。
“你很难过吧?这种无止境的扩张与侵略。”
“可是伊西丝,你的死亡已经证明了和平道路没有价值,你所期待的秩序只能通过暴力建立。”
“如她所说,‘在战争年代逃避战争,妄图依靠和平演变来达成目标只是弱者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个失序已久的动物世界,唯有统一和强权能够带来和平’。”
纳西索斯起身,擦去了指尖沾染的一点水渍,他看着水中渐渐平息的波澜,唇角扬起了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算了,都是些你不爱听的。”
“我该走了,这次的身份可不适合在这里停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