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实验版没被启动,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纳西索斯坐在操作台前手起刀落,面无表情地剖开皮肉,将指节里的芯片挑在刀尖。
鲜血顺着指节流下,蜿蜒在雪白的皮肤上如同裂痕,纳西索斯扯出一条绷带草草裹住伤口,把芯片清洗干净后放在了记忆读取器上。
模糊的光幕渐渐凝聚,白发少女坐在砂石顶端,守望着远处如同伊甸园般的巨大绿洲。砂石垒砌的聚落围绕着泉水建立,莎草与睡莲漫山遍野,黄金流淌于沟壑之中,支撑着蔚为壮观的水利系统嗡鸣作响。
“翁德里克和第三联盟开战,巢都也开始运作,银河战争又扩大了……”
“前几天的十二柱会议上,主战派正式把无限扩张搬上了台面。”
“他们一直想借战争牟利,我早就知道,可拉斐尔不该被改造成战争兵器。”
“我的妹妹阿兰德……她也站在那边了。”
说到这里,伊西丝垂下眼眸,神情有些哀伤,她将新鲜采摘的睡莲插进陶瓶,摆弄半天也没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做什么都觉得别扭。
“他们很快就会介入赫尔墨斯的以太开采,或许还会像对待16区阿瑞斯那样,破坏、奴役、甚至毁灭。”
“阿兰德让我赶快卸任17区总督,我不懂政治,但也明白她说的对。”
……
“纳西索斯,我决定留下来,但即使如此,我恐怕也保不住赫尔墨斯了。”
“对不起。”
……
“他们偷走了我在阿瓦隆的实验数据,他们什么都知道了,不行,这种武器绝对不能问世。”
“纳西索斯,你拥有我见过最卓绝的天赋,不过七年就继承了我的一切,以太提纯,记忆编译,甚至是人体改造,最后这件武器也注定会交在你手上。”
“把达摩克里斯的核心方程式藏好,然后忘记它,不要让任何人找到。”
……
“纳西索斯,快跑,不要回头,也不要想着为我报仇。”
“但如果可以,请你继承我的遗志。”
“为了我,为了赫尔墨斯,为了所有人,去重构这个世界的秩序吧……”
光幕上的记忆凝固,停留在了伊西丝最灿烂的笑容上,她明明已经疲惫到快要死去,却还是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成那场属于理想主义的幻梦。
重构世界吗?这种愚蠢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纳西索斯低头碾压着鲜血淋漓的指节,唇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
伊西丝这样的人尸骨无存,他却苟延残喘至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纯洁被践踏,善良为罪愆,理想化为泡影,连残渣都不会剩下。
“伊西丝,我早就拒绝过你了。”
“我不会自大到去和世界意志抗衡,也不会继承任何人的遗志,即使是你。”
“我只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要任何人都不能踩在我头上撒野,就那么简单。”
纳西索斯抬眸,与遥远的过去对话。
“所以我会站到帝国的最高点,让世界在我脚下。”
沉浸于宏大叙事只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别人遭受不公和他有什么关系?人活好自己就够费劲了。
“是吗?”
“作为你的人生导师,我还真是失败呢。”
伊西丝弯起眉眼,笑容仿佛沙海间最纯净的风,温暖,灼热,连砂砾的流动都是像轻柔的抚慰,她伸手抚过少年的额头和脸颊,垂眸印下了一个满是叹息的吻。
“我本不该将自己的理想强加于你,可死亡迫近之时,我亦会心有不甘……况且纳西索斯,权力总有尽头,在那之后,你又该何去何从?”
“抱歉,我没有时间了,最后一个课题是……”
“生命以何为歌?”
芯片回归原位,纳西索斯自虐般盯着疯长的血肉,直到皮肤恢复白皙平整,只余下一点蚁噬般的酥麻。
光幕上的画面已经消失,他将便签上的词组写下又划去,最后打下一个覆盖整张便签的叉,结束了这场无聊的游戏。
脑感应装置发出微光,将今夜的一切彻底删除。
纳西索斯回到房间,钻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再次沉沉睡去,不知道为什么,傅凌就好像他的镇定剂,可以抚平所有深入骨髓的焦躁和不安。
神光女神号的生活很快回到正轨,纳西索斯每天陪着傅凌训练,偶尔泡进实验室捣鼓点新东西,他按时吃饭,按时泡澡,然后按时抱着自己的新抱枕睡觉。
岁月清浅如流,纳西索斯偶尔也会想沉溺在这样平淡的生活中,虚度完这段漫长的生命。
可是不可能,他的人生早就陷入了没有尽头的争斗之中。权力是饮不尽的鸩毒,所有人都被欲望驱动着向前,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系统时11月18日,11:30
一条视频邀请被突兀地投放在餐桌上,闪烁起令人心慌的蓝光,纳西索斯看着那个熟悉的粉红色头像,平静地掀起了眼帘。
“莉莉丝,更改模式……刚玉。”
“是。”
纳西索斯的话音刚落,神光女神号就开始扭曲变幻,数据化作方块溶解坍塌,繁复华丽的装潢消失重组,在光怪陆离的闪光之中变作了一副简约冷清的模样。
傅凌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心脏变得又沉又冷,他握紧金叉,盯着对面的纳西索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