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方舟要塞,归云宫,谒见庭
这座罗马柱环绕的白石庭院高耸入云,三面漏风,平时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鸣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下,化作黄紫色的电光流淌在砖石的沟壑之中。
秉承着非必要不觐见的原则,弗洛伊德活了二十八年,只来过这里不到十次。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别告诉朕你找到这里,就只是为了叙述阿兰德这些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功绩。”
说话的男人坐在高处,高大的身影隐藏在重重水幕之后,只能看见一道灰黑色的虚影。
“我只是想要为皇姐讨得应有的奖赏罢了。”
“皇姐此时此刻正在受人攻讦,那些人说她冷血僭权,有违宪章,不配为人,更不配领导世界树同盟。”
弗洛伊德站在白石阶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卷轴,语调中全无恭敬可言。
“这么多年来,无数人嫉妒她的才能,畏惧她的力量,却又不得不俯首称臣,依靠她保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优渥生活,这种滋味应该很不好受吧?所以他们才会像鬣狗一样,嗅到一点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卸磨杀驴。”
“可外面群狼环伺,没有了皇姐,帝国的繁荣又能维持几天?”
“还是说他们想像当初那样,把她当作一条看门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时间不会眷顾任何人,有人垂垂老矣,自然有人风华正茂,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您说对吗?皇帝陛下?”
王座上的人没有回答,弗洛伊德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老皇帝这副死样,一个对权力爱而不得,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可怜虫而已,有点脾气也不是不能接受。
“从前您总说皇姐还需历练,也不宜站在风口浪尖,如此压下了她的万千功绩,连一个储君的名头都吝啬给予。”
“但权力总会汇聚到能将它运用自如的人手上,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况且这世间总是权力赐予名誉,而非名誉赐予权力,就好像选帝侯这个称呼,总是先有选帝才有侯。”
弗洛伊德觉得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了,这毕竟是自家老爹,以后还得见面,有些话说得太难听伤感情,虽然他们也没什么感情就是了。
“你在威胁朕。”男人的声音沙哑冷淡,毫无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只是想请皇帝陛下少喝杯茶,抽空签个无关紧要的文件罢了。”
弗洛伊德笑了笑,将卷轴随意抖落,他姿态恭谦,目光却冰冷而倨傲。
“……如你所愿。”
阿兰德早已是默认的储君,这封金鸢尾诏书签与不签没多少差别,弗洛伊德拧紧卷轴,随便打了个招呼就要往外走。
这归云宫放眼望去不是石头就是水,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毁灭尼尔莱塔是迫不得已,毁灭赛洛尼斯是迫不得已,毁灭方壶是迫不得已,发兵黍离也是迫不得已。”
在弗洛伊德踏出宫门前,男人再次开口了。
“难道不是吗?”弗洛伊德停住脚步,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今时亦同往日,两年前,要不是理事会的老东西们想要罢免皇姐重掌旧权,她也不会再度挑起纷争。”
“皇帝陛下,这一切都是你们逼的。”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男人低笑一声,起身向殿内走去,只给弗洛伊德留下一道瘦骨嶙峋,逐渐模糊的虚影。
“用一个虚构的未来,一个动人的故事,就能把你们这些拥趸当狗一样骗得团团转。”
“几十年过去,阿兰德的骗术还是如此精妙。”
放射状太阳顶灯,红丝绒与橡木的墙壁,七面形态相似的国旗,十二层环形的坐席……
而在众席中央,阿兰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弗洛伊德杵着额角打量她,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骗子吗?
可是骗子又怎样?如果世界由谎言构建,那就将欺骗贯彻到底吧。
金色的文字缓缓流动,阿兰德再次看向歌维娅,表示这场闹剧应该到此为止了。
“时间不早了,歌维娅,开始投票吧。”
阿兰德始终从容不迫,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不会与预想有任何偏差,她俯瞰棋盘,即使一朝身陷囹圄,也可以转败而为功,借势更进一步。
渊岳般的压迫感压在肩头,众人垂眸俯首,不再多言。
歌维娅顶着盖因期盼的目光沉默几秒,还是打算再挣扎一下。
“米迦勒和加百列家是否还有代表需要发言?”
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徒劳,更何况梅林和艾琳如今日薄西山,势单力孤,完全没有和阿兰德抗衡的能力。
梅林摇了摇头,连麦克风都没有打开。
至于艾琳,她如今一心想为姐姐报仇,就算有所不满,也必不可能在此时为战争按下暂停键。
“阿兰德能为我们带来胜利,就那么简单。”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歌维娅闭了闭眼,开始例行公事地为这场会议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