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着脑袋的落地灯,矮小的边柜,软绵绵的单人沙发,猫猫头的地毯,走近时还能闻见淡淡的玫瑰香气。
一看就是纳西索斯的地盘。
不过纳西索斯更喜欢去花园或是露台上呼吸新鲜空气,很少会来这里,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来坐上个一时半刻。
纳西索斯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和平时总爱动手动脚的模样大相径庭,反而是他时常会悄悄看他,感受那一刻远离世界的安宁与静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在这里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悠远,好像他们是两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个体,只被定格在此时此刻,不必去想太多。
而书页一旦合上,时间就会飞速流淌,将他的身体冲刷回残酷的现实,变得沉重又疲惫。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很清楚,一如纳西索斯所说,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理念,南辕北辙的道路,越是靠近就越是痛苦,总有一天会离心离德,分道扬镳。
他们是对立的,方方面面。
傅凌无数次询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纳西索斯?如果只是因为虐待产生忠诚,回应产生依恋,他早该在这十年里喜欢上了无数人。
他思考了很久,终于在某天望向纳西索斯的背影时,惊觉纳西索斯是他想要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他是他的缺陷,他的向往。
明确的目标,坚定的信念,恐怖的执行力,好像永远不会迷茫,即使动摇也只是短短一瞬,可以心无旁骛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从不为善恶所累。
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呢?
他总是犹豫不决。
害怕伤害他人,害怕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害怕自己会变得手染鲜血,面目可憎,因此裹足不前,过着十年如一日的麻木生活,直到现都没有任何改变。
他翻遍书页,想要说服自己接受纳西索斯所说的一切。
可当他挡在芙蕾雅面前,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并肩作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让他再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终于承认并且接纳,他就是个胆小鬼,无法抛弃道德与正义,做不到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也永远无法认可纳西索斯。
权力该是手段而不是目的,错误的过程永远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即使侥幸得到了,也终有一日会原形毕露。
因为那就是会带来毁灭的错误,就算包装地再怎么迫不得已,情有可原,也改变不了错误的本质。
“这种时候走神,在想什么?”
“在想,我说出这些话时居然还是那么坚定,是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傅凌自嘲一笑,可纳西索斯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种近乎顽固的坚定。
纳西索斯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一样,匆匆移开了目光。
“哼,崇高的理想和卑劣的贪欲具有同样强大的力量,只是后者通常拥有更强的续航能力,恭喜你,选了最容易失败,容易送命,最无利可图的一条路。”
说罢,纳西索斯招招手命令小鳐鱼去把龙龙抱枕拿来,然后压在龙龙抱枕上,声音又染上了沙哑的倦懒。
“看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么接下来就该作出决定了,毕竟你也知道,理想和现实通常毫不相关。”
“在你的评判标准中,我应该算是罪大恶极吧?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和你一样坚定,所有伤害我的,阻拦我的,我会让他们通通下地狱,所以我还会杀很多人,作很多恶,注定不得好死。”
纳西索斯隔着光幕与他对视,欣赏着那双和他一样坚定的眼睛,觉得除了那双眼睛,万物都在褪去颜色。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让一切回到原点,继续当个木头人,还是就此蛰伏,某一天用我的血来达成你的正义?”
他真的很好奇傅凌会怎么选,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是啊,他会杀了傅凌。
在这场问答游戏里,他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他们成为敌人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现在就该永绝后患。
纳西索斯张开五指,目光扫过那枚控制器,以及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
这就是贪心的下场,本来他们还可以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小情侣,结果他非要追求点什么灵魂共鸣,这下好了吧?掰了。
他早该知道傅凌会是这样的反应,不认同,厌恶,甚至是仇视。
所以他又在期待些什么呢?期待傅凌为了他抛弃三观,无限包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爱他如初?
哈,这种只有蠢货,或者把别人当成蠢货才会说出来的话。
傅凌就算说了,他也绝不会信。
啧,说起来他好像上霍行川的当了,那家伙大费周章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刻吧?不得不说他成功了,他和傅凌都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切再无转圜的余地。
屋里的恒温系统显示24℃,可纳西索斯还是觉得冷,他攥紧开始发抖的手,把戒指的反光握在掌心。
“……莉莉丝,准备击杀。”
书房的四角伸出探头,猩红的激光瞄准了傅凌的眉心和心脏。
只要轻轻扣动扳机,他的生活就能回到正轨了。
自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质疑他的决心。
接受过以太强化的躯体极度敏锐,傅凌瞬间察觉到了杀气,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坐在原位,声音平淡如常,到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纳西索斯,我会留在你身边,阻止你,改变你,向你证明我们的道路并非死路一条。”
“而在此之前,你的一切罪孽皆由我承担。”
“我从前救过很多人,以后也会救更多,这或许叫做……共同债务?”
傅凌望向摄像头,目光深邃温柔到好像一片赤色的大海。纳西索斯脑袋发懵,觉得这字字句句都让他难以理解。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很幼稚,但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或许你可以把这看做一场实验,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房间里安静得好像坟墓,纳西索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倒在床上大笑起来。
实验?又是实验?可人生是一场不能回头的单程票,不像实验那样可以重来千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