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担心，我和霍行川不同。”

簌簌木叶声中，纳西索斯忽然仰头，对上了那双低垂的眼眸。

崔玉楼的眼睛是带着黄调的浅绿，像是新柳，又像是一颗切工精巧的橄榄石，看上去剔透又明亮，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

“我这人护短得很，既然选定了你，就不会怀疑，也不会出卖。”

“至于你想要的一切……”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霍行川会由你处置，霍家的家主之位也非你莫属。”

这话听起来没多少可信度，但崔玉楼对纳西索斯并非一无所知。

他从前负责霍行川身边的安保工作，兼任六合镜的催债人，对那些游走银河的危险人物多有了解，其中也包括纳西索斯。

细数起来，纳西索斯对自己人确实还算不错，只是没几个人能被他当做自己人罢了。

“好吧，既然殿下许诺的报酬如此丰厚，玉楼自当鞠躬尽瘁。”

崔玉楼俯首垂眸，以谦恭的姿态巧妙地避开了纳西索斯的目光，然后幽幽叹气，自来熟地拖了个椅子坐下。

来自洛克兰产区的红茶入口丝滑浓郁，回味悠长，尾韵还带有一丝清雅的花香，不愧是拉斐尔的公爵阁下，这种好东西，即使在六合镜也不是天天能喝上。

“还有一件事。”

纳西索斯端起新添的红茶，终于抬眸看向了守在玻璃花房外的傅凌。

他这几天有意避开傅凌，和从前一样，不是害怕，也不是闹别扭，只是觉得他们都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你说得对，有些人是该接受点别样教育了，免得一身天真烂漫的学生气，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

崔玉楼一愣，转头看向了花房外的傅凌。

“正好，你也还没完全适应现在的身体，让他教教你好了，也算是礼尚往来。”

“实在不行我给你点钱吧，如果他太难教。”

纳西索斯说完也没等崔玉楼回应，笑着按亮了耳边的通讯器。

“进来吧。”

玻璃门打开，雨水与泥土的气息随着凉风卷入，傅凌衣服湿了个透，沉默着走到了圆桌旁，目光落在纳西索斯身上半晌没有说话。

花房里气氛有些微妙，纳西索斯却像没事人一样，大大方方地抬手介绍道；“这位是崔玉楼，霍行川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个小时前刚刚升任我的亲卫，你的同僚。”

崔玉楼和霍行川确实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罢了。

“哦对了，他两有仇。”纳西索斯补充了重要信息。

“……”傅凌抿唇，最后还是体面地伸出手道，“你好，我是傅凌。”

“啊？不好意思，刚才有些走神，真是失礼。”崔玉楼手忙脚乱地起身回握，脸上满是歉意的笑，可若是对上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笑意全然不达眼底。

“幸会，殿下刚才还和我说起你呢，没想到那么快就能见到本人。”

“听说你是唯一一个自然醒来的改造人，初始融合度就有52%呢，真厉害！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更……咳咳，没想到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嘛。”

“我的意思是，看见你健康真好。”

这一出阴阳怪气堪称行云流水，听得纳西索斯唇角一抽，连日阴霾的心情难得放晴了些许。

不错，多说几句，他就爱看傅凌吃瘪。

傅凌拧眉，瞬间察觉到了崔玉楼不喜欢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正好，他也不喜欢他。

很多时候两看相厌更利于友好交流。

傅凌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你有多少？”

“什么？”

“我问，你的初始融合度有多少。”

此言一出，花房里瞬间安静地只剩下潇潇风雨声，崔玉楼脸色难看，纳西索斯则是拿起一块杏仁饼干，心情愉悦地看起了好戏。

他早说过，傅凌向来很会抓重点。

“不想说吗？没关系，融合度也代表不了什么。”傅凌脱下外衣落座，将那碟饼干朝崔玉楼的方向推了几厘米，一副主人家的派头。

“总之欢迎阁下造访敝舍，尝尝吧，我今早刚烤的点心，焦糖杏仁曲奇，还加了一点香草籽。”

崔玉楼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算吃了瘪也能立刻恢复笑容，他拿起饼干慢慢品鉴，姿态礼仪挑不出半点错处，顺便还明褒暗贬地从焦糖的火候说到了香草的产地。

然而这话纳西索斯可就不爱听了。

骂傅凌就骂傅凌，骂一个无辜的小甜品是什么意思？

谁也不能质疑他的甜品品味！

“传统焦糖确实该熬到深琥珀色，但我不爱苦味，焦糖刚刚变色，再熬个十几秒，带有淡淡风味即可。”

“嗯，我注意火候了，应该是你最喜欢的口味，但早上吃这个还是太没营养了，少吃些，我待会再给你做个三明治。”傅凌垂着眼，一副千依百顺的模样。

“哼，用不着。”

纳西索斯风卷残云，把剩下三块饼干全吃了。

他还在和傅凌怄气。

那天的事始终是个钉子，即使他再怎么刻意忽视，把后面的事简化成一句简单的“开枪”，也无法改变他已经落了下乘的事实。

纳西索斯垂眸，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白，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心情再次跌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