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非鱼摘下墨镜，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即使已被岁月蚀刻，也依旧明艳动人。

她巡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房间，踢了一脚散落在地上的致幻剂，嗤笑一声大步出门。

门外飞雪漫天，冷得不似初冬，秦非鱼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筋骨，看向了靠在窗边，几乎快要隐入黑暗的傅凌。

“怎么样？桑邑快结束了吧？”

傅凌回过神，把生锈的锤子随手放在窗边：“嗯，如你所见，剩下的人零零散散，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

“之后我会彻底切断他们的补给和联络通路，从拉斐尔方面给他们施压。”

“再往后……秦姐，劝降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哎，费那么大劲，这个把月我嘴都要说秃噜皮了，还好有夏长赢女士这位永远冲在抗击拉斐尔第一线的传奇战士给我背书，不然我说的话恐怕和你说的一样，都让他们当屁给放了。”

秦非鱼肩膀靠上斑驳的冷石，虚虚望着庭中一株新雪亭亭，习惯性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却在点火前停了下来。

算了，有小孩儿在，还是少抽几根吧。

是啊，小孩，她在巴乌博遇到傅凌的时候，傅凌才刚刚十七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

这一个多月，傅凌费尽心力寻找反抗组织残余，然后让她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前，以国际反抗组织正规军的身份出面，把人绑回去好好教育，免得哪天热血上头，真把自己的小命给送了。

经过她的悉心教导，许多反抗组织军都举着白旗投降去了。

秦非鱼撕了颗柠檬糖扔进嘴里，仰头望向沉沉压天的乌云。

“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不错的理由，但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呢？比找我效率高多了吧？”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立场说这些了。”傅凌蒙着脸，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他望着地上碎裂的青砖，枯黄的草，声音轻得好像一阵风卷即散的冷雨，“就算说了，也只会被认为是拉斐尔的伪善。”

同样的话由不同立场的人说出来，得到效果截然不同。

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这样的话由身为国际反抗组织小队长的秦非鱼来说，确实是韬光养晦，卧薪尝胆。

但由身为帝国骑士的他来说，就只是缓兵之计，图谋不轨而已。

傅凌没有看向自天井飘摇而下的白雪，只垂着脑袋，习惯性地摩挲着无名指，好像那里还有一枚银白的戒指。

他最近的行动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只能将那枚戒指放在了战舰的房间里。

秦非鱼沉默了几秒，最后长叹一声，又把烟给摸了出来。

“你之前说有人混杂在复兴会里，煽动了不少人参与那什么狗屁独立计划，最后怎么处理的？”

“不用担心，他们多在规划区里煽动民众，那些已经投降的人本来就是摇摆不定的中间派，能够被人煽动加入独立计划，自然也能被引导着安静下来。”

“我把他们全都抓了，又原路安插了一些人进去，效果还不错。”

傅凌笑了笑，长舒一口气道：“至少短时间内，民众哗变是不太可能了。”

“所以最麻烦的就是这些散落在外的反抗军了，不过忙了一个多月，也差不多解决干净了，等你成功劝降最后一批人，黍离就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了。”

“嗯。”

打火机“呲”的一声，溅起一轮火光，把脸颊照亮了一瞬。

秦非鱼点上火，刚吸了一口又反应过来，懊恼地把烟按在了墙上，她叹了口气，烦心地薅了一把头发。

“你成熟了很多，这一年很辛苦吧？”

“其实不算，他们对我都很好，只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轻松？”

傅凌说罢，再次看向了秦非鱼古铜色的右腿，指尖忍不住微微一颤。据纳西索斯所说，这条腿是秦非鱼想要偷渡进拉斐尔找他的时候，被边检打碎的。

一定很疼吧？就像他在角斗场里被打断肋骨时一样。

傅凌错开眼，低着头哑声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像润青那样。”

他们的重逢太过匆忙，还来不及好好坐下来聊一聊，就着急忙慌地辗转各地，去解决一些比叙旧要紧得多的事。

秦非鱼闻言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揉了揉傅凌的脑袋，给他也塞了颗柠檬糖。

她再次望向天空，看见一只乌鸦飞过天际。

“有什么必要？”

“我相信你，况且你刚刚加入星火时我不就说过吗？”

“我们是无所属的反抗组织，是游侠。所以只为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战，不站在任何人那边。”

“世俗的评价不重要，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为了理想也好，爱人也罢，总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巷外传来鸣笛声，秦非鱼又给傅凌塞了把水果糖，然后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衣兜。

“啊，小姚他们叫我了，回见。”

雪越下越大，渐渐淹没了这片人烟稀少的街巷，秦非鱼离开后，傅凌又独自看了许久的雪，才转身走入黑暗中。

南半球大雪纷飞，北半球却是麦苗初青，进入六月，傅凌依旧没回荣天府，而是驻扎在剑川区，看废墟一点点变得平整，再一点点垒起高楼。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可意外向来不讲道理。

后银河纪3126年6月8日，荣天府哗变，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市政厅，混乱一触即发。

傅凌难以置信地看着北方传来的讯息，浑身血液瞬间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