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大婚这日很快来临。
是日,萧景珩不需宫人前来叫起,便早早醒了。
寻常士庶人家,婚礼的确是行于昏,皇家大婚行礼却于晓,寓意晓日初升。
萧景珩自己穿戴妥当,便匆匆跑到后殿,叩响淮安的房门。
“淮安,你起了吗?”他兴致高昂。
淮安刚巧换好新衣,正立在镜前端详。
四年下来,始终是一式的宫衣,一成不变的盘发,她闭上眼睛都能料理妥帖,所以往日她只全部收拾好,临出门做事前,往镜面上扫一眼便足矣。
可今日不一样。
绸缎衣服……淮安不是第一次穿,可外衣着缎却是生平首次,明明这新衣分量并不比平日里的布衫轻上几分,可异样感却自肩头一路漫到心头。
之前的衣服是粗布,行动之间总带着几分涩滞,抬手转身会蹭绊到衣身;可这缎面却格外滑润,抬手动臂之时,衣料顺着肢体轻轻滑过,几乎似无物一般。
她垂眸向下望去,只见晨光落下之处,衣身漾开一层温润流转的柔光。
习惯了一身哑光沉暗粗布的淮安,只觉得这光亮格外惹眼,明明衣料的颜色并不算艳丽。
淮安十分不自在,正琢磨着要不要换回旧衣再出门,就听见萧景珩的敲门声。
算了,穿都穿了,珩儿也期待自己穿新衣服呢,还是暂时不要换了。
如果…如果连他看着也觉得别扭,那她再换回来也不迟。
嗯,就这样。
怀着这般盘算,淮安伸手拉开屋门,一抬眼,正对上萧景珩呆若木鸡的目光。
怎么呆了?
难道是…是太难看了吗?不然,你何以是这样一副怔住的模样。
可这话淮安问不出。
倘若萧景珩当真直言不好看,她免不了一时难过。
“殿下,怎么了?”淮安勉强扯了扯唇角问道,“莫非奴婢今日穿这一身,殿下也觉得不甚妥当?”
淮安这话像是问句,也像是自问自答,一副只待萧景珩点个头,她就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立刻就回去换了的模样。
可他不说话。
淮安心中浮现难过,垂眸,静默良久,也许只是片刻,终于等到他开口。
他道:“是不合适。”
萧景珩终于开了口,嗓音微微发哑。
淮安眸光倏然一暗,眼睑垂落下去,手扶住门框,勉强撑住不露出难看的神色道:“那还请殿下稍候片刻,奴婢这便回去换一身。”
萧景珩在淮安把门关了一半时,往前迈了两步,淮安谨记同他保持距离的事情,本能松开扶门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萧景珩顺势握住门扇,反手将房门彻底阖上。
屋内骤然暗了下来,只剩窗棂漏进的日光,落在二人衣料之上,两处绸缎各自泛出一层淡淡的流光。
看着极为相配。萧景珩心道。
“殿下?”淮安出声,尾调上扬,不加掩饰的不明所以。
萧景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自头到足,复又从脚边收回,重新描摹一遍,又至发丝。
淮安发誓,比起绸缎新衣带来的局促,此刻这道一眨不眨落在身上的视线,才更叫人坐立难安。
这目光黏滞一般,害得她抬手不是,垂臂也不是。
密闭的屋子仿佛也随着她渐渐急促的呼吸愈发逼仄。
为躲开这灼热的注视,淮安又往右后方退了两步,避开正视。
只她不知,这一大步退后,裙裾也随之悠悠漾开,恍若夏日波光粼粼的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的那一圈圈涟漪。
不过不同的是,水在湖中荡漾,而这裙摆在萧景珩心中。
“殿下到底怎么了?”
淮安实在受不住这令人心乱的气氛,垂手捏住下摆,很快想起这料金贵,怕弄皱了,忙又松开,一时手足无措。
懊恼地叹了一声,淮安打起精神重复一遍先前的话:“还请殿下先出去稍候,奴婢要换衣裳了。”
此时,萧景珩才终于勉强动了一动。
他用力将视线自那晃动的裙摆移开,抬眸对上淮安的双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淮安一怔,惊艳?
萧景珩声音紧绷:“不合适,穿出去太不合适了,淮安这身太过好看,我一下子就看痴了,一时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淮安茫然地眨了眨眼。
萧景珩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外人见了,定然也会看呆。整场喜宴之上,怕是所有人都顾不上旁人,目光尽数落在你身上,人人都要暗自猜度,这人是谁,姓甚名谁,何以生得这般好看。从前可有人同淮安夸过这身衣裳好看?想来定然是有的——不对,我该是头一个见到你这般打扮的人。若是我不说,淮安大约还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何等夺目。”
他说得十分认真:“夺目到,哪怕只是远远望过去,纵使是不相干的人,也会觉得你身上带着幽香,蝴蝶会停留在你的衣襟,蜜蜂想来寻香,连飞鸟都会围绕着你歌唱。”
萧景珩似乎要透支往后数十年的赞美,在此刻说尽。
淮安心中哪里还有一点空地留给伤心,一颗心几乎都要甜化了。
“殿下,别再胡说了。”
她明知道这些都不会成真,可偏偏说话的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眼尾也染上浅浅笑意:“之前试衣的时候云衣就在一旁,她可没有这般说。”
萧景珩立刻道:“那她定然是心生嫉妒才不说。”
淮安:“……这就更是乱讲了。殿下不要擅自揣测别人,云衣很好。”
萧景珩道:“我知道,可我不管。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就是这么以为的!你穿得这般好看,我竟有些舍不得就这样带你出去赴宴了。”
他嘀咕:“总觉得,你会被旁人抢了去。”
“无稽之谈。”淮安失笑,“殿下今日一身吉服,风采远胜过奴婢。宫中还有许许多多容貌胜过我的宫人,也不曾听说有贵人随意强抢。”
萧景珩撇了撇嘴:“你才是胡说。我觉得你才是最好看的,谁也比不上。”
淮安歪头,眉尖轻蹙,由衷发问:“殿下当真是发自心底这么想的?”
萧景珩当即应道:“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今日是钦天监择定的晴空万里的好日子,萧景珩这番誓言是必不可能应验得了的。
淮安却相信他,不由得打趣一句:“殿下的眼光,怕是不大好。”
萧景珩懂她言外之意,没第一时间反驳,而是转而问道:“那淮安说说,我算不算你见过最好看的人?”
淮安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
萧景珩道:“可四哥比我俊美,大哥比我稳重,二哥比我友善,他们在外人那里,评价都比我好,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比我好看。”
淮安道:“那不一样。”
萧景珩反问:“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以眼看人?”
淮安一噎,对上萧景珩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的了然目光,她一下子就懂了,心也是暖得不能再暖了。
她不再纠结萧景珩的眼光了,萧景珩却说回原来的纠结:“那,这身衣裳,你愿意就这样穿出去了?”
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情愿。
淮安听出他话里的情感,这会儿不觉得他这是嫌弃,而是不舍,不舍得自己这样子为外人所看到。
淮安如实答道:“奴婢不太想,心里还是不大自在。”
她整了整下摆,不摸一下,总觉得漏风。
萧景珩却蹙了眉:“哪里不自在?是不合身,还是线头没处理好?你试衣时,跟云衣说了吗?她有没有改?她是不愿意改吗?”
他这一连串追问,一桩比一桩说得严重。
淮安生怕他误会,回头再去找云衣发难,连忙开口解释:“当时就试过了,十分合身。云衣做事很是尽心,但凡奴婢提出来的地方,她都一一改妥了,奴婢很满意。”
萧景珩追问:“既然都满意,那为什么现在不自在?”
淮安不由得顿住,是啊,为什么在云衣面前穿就觉得没什么,一想到要被萧景珩看到就浑身不自在呢。
她一时想不透其中缘由。
萧景珩却豁然想通,脸上漾开一抹笑意:“那是因为,你最是在乎我啊。”
他神色带着几分得意:“你心里最在乎我,所以在乎我怎么看你,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看淮安,就如同看世间最美好的光景,想要珍藏封存,想要永远都能看到,同时也想要天下都看看,我眼中的景到底有多美。”
淮安被夸得脸红成红柿子,也似有所悟。
萧景珩一时间兴致勃发,变得慷慨:“那就穿这一身罢!索性叫众人都好好看上一看,我萧景珩最在乎的人,坤宁宫当之无愧的掌事姑姑的风采!”
他说得意气飞扬,不等淮安出声,伸手便要来拉她向外跑。
淮安不肯就这般被他拽走,腰腹一收,脚下便稳稳站定,这一下子就把萧景珩带住,差点往后倒。
萧景珩:“……”
他就知道。
转过身,萧景珩笑着晃了晃淮安的手,显然是要撒娇,可还没等他表演,淮安就收回了手。
萧景珩便顺势拉着她的衣袖,可也还没等摇呢,就听淮安道:“殿下不要碰,会把料子弄皱的。”
萧景珩:“……”
他就知道淮安心疼料子。
也不说以后想穿多少就有多少,明知她不喜,还非要说,这不是讨不喜吗。
萧景珩老老实实松开手,唯恐再被打断,就没再动手动脚,反正就放软语调,直接撒娇道:“就穿这一身,好不好嘛,我想看。”
淮安道:“奴婢穿。”
萧景珩:“?”竟答应得这样干脆。
他低头看看淮安依旧定在原地的双脚,再正脸看她,意思不言而喻。
淮安失笑:“还没拿备用衣服,也得锁门。”
萧景珩立时喜上眉梢,踊跃抢活:“拿衣服和锁门都交给我!”
淮安抬手,亮出一个拳头。
萧景珩立刻转变神色,一本正经道:“我出去等你。”
淮安噗嗤一笑。
萧景珩便也笑了。
二人单单为这一桩事便耗去约莫一刻钟。
好在萧景珩今日起得甚早,收拾妥当之后去往西暖阁用过早饭,再随圣驾告祭太庙,时辰依旧绰绰有余。
说起早饭,却也不宜多食。
拜祭过后宫中还有御赐筵席,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吃得太少,保不齐就会被心存嫌隙之人当众拿出来说事。
又说起膳,今日共设有两处宴席。
大皇子府一场,宫内一场。
前者赴宴的是,同萧景珩一辈的宗室子弟、六部侍郎、翰林院中官员、中层武官,以及高门之中尚无官身的世家子弟。
后者则用来款待,太后、后宫妃嫔、诸位公主,还有一品宗室、六部尚书以及诰命命妇。
萧景珩知道有两场宴会,不会让淮安见到皇上,而且沈家之中辈分足够,需要他前去拜见的长辈全都在宫内赴宴,心中便愈发雀跃,就连皇上派赵顺来监督,美其名曰带路,省得迷路,都没扫去几分好心情。
因为他早就想到皇上是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他的视线。
巳时正中,萧景珩同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领旨出宫。
赵顺在前引路,御前侍卫前后扈从。
随萧景珩一同出行的,除淮安之外,还有元金与元银。
所幸皇子所乘马车十分宽敞,内部分作前后两间,元金与元银守在外间听候差遣,不会打扰到在内间的淮安与萧景珩。
车马一驶出最后一重宫门,萧景珩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撩开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