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奇水不久前传来消息,说是已看到不少斥候探子在两军交界处出没。
据己方探子回禀,永平军驻扎营地旁的河水都比往日浑浊黄了不少。
斥候嘀咕:“也不知道得多出多少人,才能尿出这么黄的水。”
骆奇水:“……”
她给了一记警告目光,道:“别贫了,说正事。”
斥候笑了下,转瞬肃然地说出情报,最后总结道:“兵力至少多出一倍。”
他神色担忧:“将军,如今该如何?属下要继续探查吗?”
骆奇水面色沉静:“消息既已提前知晓,就绝不会叫他们得逞。继续监视,但切记性命为先。”
斥候乐呵呵地道:“将军放心。属下晓得轻重,不会为多获取情报,丢了小命的。”
“嗯。”
骆奇水挥手遣退斥候,独自立在城头眺望远方。
她好像在看永平军,也好像只是在看这片疮痍土地,喃喃自语:“又要苦了。”
可她不会退。
短暂怅然之后,她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下城楼,步入营帐,提笔详述太州局势。
信末,她附上这样一句话:【正青,该怎么办?】
临安这边,收到信的颜正青蹙着眉头看完前面,直到看见这句话,眉头一松,嘴角带出一抹笑。
他提笔写:【莫忧,有办法……】
此时,萧景珩听颜正青讲完太州那边的情况,呼吸也是急促几分,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他说,只能战。
可朝廷对太州置之不理,永平军这四年来又广收流民、收拢民心,此战十有八九……
他正忧虑呢,却听颜正青道,他有办法。
萧景珩眼睛一亮,忙问:“是什么?!”
颜正青道:“因为,王竖要不好了。”
萧景珩心头一紧:“何出此言?”
其余三人也齐齐愕然。
而其中,萧景璨和魏守则说是愕然,其实更多的是震惊。
当然他们震惊的,不是颜正青怎么知道太州那边的消息,颜正青是太州驻守将军的小叔子,他与太州有联系不足为怪,而是太州那边什么时候打起仗了?
而且还是马上又要有一场……死战?
哪来的战?
朝廷这边可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此时,各地消息传递,全靠驿站与行商。
太州官吏深知朝廷不仅无力援救,还只会追责问罪,根本不敢上报战事。
骆奇水也怕皇上斥她出兵不力,撤她的职,但她表面上不怕,还捏到朝中官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拿向皇上告破此事作为筹码,让户部尚书沈廷隽给她供给粮草,兵部尚书孙烨霖拨发军械。
两位尚书初时当然不愿,他们哪里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将军就可以威胁得了的。
可骆奇水有颜正青指导,深谙上位者心思,信中直言:【二位私吞军粮、倒卖兵器,分我三成,无损诸位大利。若不分,我便将太州军账奏明陛下,伴君多年,二位应当知晓后果。】
从古至今,无官不贪,否则清官不会这么足贵。
沈廷隽和孙烨霖不奇怪骆奇水知道他们贪赃,更清楚皇上知道的后果。
皇上最爱惜的就是自己的明君名声,一切损他名声的人,他虽不会杀,却会背后放冷箭,保不齐哪一次就冷不丁地着了道,万劫不复。
再瞧骆奇水分寸拿捏得极准,要的不多,只是他们敛财渠道之一的不到三分之一而已。
不至于肉痛。
破财消灾,是上位者通用的手段。
可沈廷隽和孙烨霖两个历经几朝的老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们将密信妥善留存,只待骆奇水一旦战败,便反手罗织罪名,将她一举扳倒。
于是,在户部和兵部顶头人的支持下,太州战乱不止的消息,在驿站这一传信渠道上,就止步于太州地界了。
而商人本能逐利,当今动荡的环境更造就了他们只朝利字发展。
所以往来行商,均闭口不言,只顾借着战乱之机牟利。
当然,总会有人失言,可人身边的人终究有限,除非自上而下,以上驱使下,来推动消息传播,否则,小要往上传递消息,只能说传信之难,难于上青天。
“其实也不难。”
颜正青见到太州那边战乱的消息,当真被瞒住了,哂笑道:“只要当权者中,有一人愿意倾听民间疾苦便足够。”
——可是没有。
所以难于上青天。
所以,这样的王朝,不亡何待?
而这样的情境下,魏家势力基本都在边境活跃,萧景璨更不必提,府中只能勉强维持现有的生活水平,哪有多余的银子供养脱产的探子,故而,两人均一无所知。
田经亘在萧景璨和魏守则还沉浸在震惊中时,率先回过神,出声问:“那我军该如何应对?”
颜正青不答,反倒道:“永平军要兴兵,可探子回报,因为王竖四年坚持不征杂税,麾下将领早已积怨深重,十分不满。”
他句末特意加重了最后八个字的音调。
萧景珩不解:“可不横征,百姓只会心向往之。”
他在沈皇后田产上实施了四年这样策略,已经很知道百姓所想。
“先生最初还专门与我说过曹刿论战,作战条件根基便是民心。王竖得民心,为何还会要不好了?有将领不满又如何,换一个便是,拥护他的百姓这么多,不愁寻不到善战之人。”
颜正青道:“道理虽是如此,可——飞飙,你怎么看?”
已经听得昏昏欲睡的骆飞飙,猛然坐直身体:“啊?”
颜正青道:“你方才不是不服我说你见识浅薄吗。现在你来谈谈,王竖善待百姓,为何我断言他败亡在即。说出你的见解,让我等开开眼。”
话落,他看向萧景璨三人:“你们也都一同想想,是为何。”
三人神情一凛,他这是也要教他们了?
能做萧景珩幕下先生,颜正青哪怕此刻默默,也绝不会一辈子无闻。
三人不愿错失受教之机,凝神苦思。
须臾,萧景璨最先开了口。
“钱粮乃是行军根本。不向百姓征杂税,税赋便不足以支撑军费,士兵得不到善待,自然不肯拼力搏斗。”
“像我家,仅靠田地产出,根本不足以支撑府中开销。若非有商人供奉,我家早就养不起成千奴仆了。”
商人为防止被当权者敲诈至破产,会寻求其中势力较大的一户,以金银换庇佑。
萧景璨家就是势大的那一类。
每年府中八成开支,都依靠商人供奉。
而这样的人家奴仆最是精明。
一旦发现主人家供养不起,就会另找出路,而一旦奴仆动,外人就会发觉此府要有大事,商人见风使舵,借口亏损,先减了三成供奉,本来府中营收支出只能勉强维持稳定,每一环的变化,都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府中会大变,同理,永平军一味依靠夺取豪强积蓄,豪强终有耗尽之日。无粮,则军心不稳。而军心不稳,则会……”他吐出两个字,“兵变。”
魏守则沉吟道:“我长于边境。军中将士浴血拼杀,所求无非钱粮、土地和封赏。那个王竖只顾百姓,不肯厚赏麾下。将士出生入死,却得不到实惠,时日一久,人心自然离散。”
而心不齐的将士与士兵,又能有几分胜率?
田经亘也开了口:“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他得民信,却难足食。不足食,又怎得长久?”
听完三人说法,颜正青并未表态,只看向骆飞飙,眼神示意,轮到他说了。
骆飞飙道:“他们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就不赘述了。”
话落,怕颜正青再要为难,他又忙道:“小叔,别耽误时间了,辰光有限啊。”
颜正青怎会不知这点,也更知骆飞飙性情散漫,故意教训教训,好让他省省神而已。
见他再没有比此刻还要精神的时候了,他弯唇一笑,才正色开口:“世人皆喜辖内户口滋长,视作仁政之功。可在我看来,祸根便埋在此处。”
他一开口,就引得四人精神一振。
颜正青道:“境内田亩有定数,流民却源源不断涌入。定数的田地,又怎么能够供养日益增多的百姓?”
“早年尚有官绅豪强支撑,可四年过去,豪强积蓄已搜刮殆尽,再无余财可取。王竖又心善,不肯加重小民赋税,府库一天天耗空,能开垦的荒地也一天天减少,眼看已经到了极限,所以只能兴兵向外开拓疆土。”
是以,王竖之势看似日盛,实则虚张。
因为早有嫌隙。
“借他方之粮,安本部之流民;借征伐之俘获,慰麾下将士。此乃饮鸩止渴。”
颜正青又喝了一口茶,润润有些艰涩的喉咙,接着往下道。
“胜,则户口愈增,包袱愈重;可一旦战事不利,外无所得,则积怨必起于帐下。”
“其祸不在敌寇,而在萧墙之内。”颜正青对王竖此人评价,“仁心无术,不足以驭大业矣。”
萧景珩、萧景璨和魏守则三人目光了然又惊惧。
骆飞飙的则直了,他想去找淮安。
田经亘更甚,他懵了。
按理说,论学识,他才是最该理解颜正青话中意思的那个。
可相对应地,他饱读诗书,已有自己思想的雏形。颜正青这番论断,几乎动摇他,甚至于整个田家世代信奉的治世之道。
他愣愣发问:“广施仁政,为何反倒招致覆灭?颜先生,可是在故意说反话?”
颜正青并不动怒,平静反问:“豪强有尽,耕地有限;百姓越聚越多,军卒越养越众。府库坐耗,却不肯多取之于民,便只能寄希望于征伐掳获于外。而向外拓土,本就是权宜续命之计。仗打得顺,尚可苟安一时;一旦兵锋受挫,无外来粮帛填补空缺,麾下诸将的欲望如何压得住?”
压不住就只能哗变。
田经亘一脸固执:“立国之本在于民心。百姓拥戴,将领心生怨怼又如何?”
颜正青反问:“倘若百姓不再拥护他呢?”
田经亘睁大双眼,惊呼:“怎么会?!王竖让百姓得以活命安居,他们怎么可能会背弃他?”
颜正青道:“资源有限,人口越多,人均所得只会越少。或许有有识之士知道错不在王竖,可百姓见识有限,目光短浅,只会将怨怼归咎于王竖一人。”
话落,他补了句:“当然,而今世道,也造就了百姓不去想以后,只想求眼前温饱。”
非人之过,是世道的错。
“今日谁能让他们吃饱,他们便追随谁。况且……”颜正青顿了顿,才道,“王竖败亡之因,不止是为军却过度仁。还有永平军从根源上,建制便是一盘散沙,不大变,注定只会短命。”
骆奇水与王竖都是山匪出身,可山匪与山匪之间也是不同的。
当山匪数量超过一定数目,还能稳定运行,那其中必然有一套稳定的制度[1]。
先说骆奇水。
她世代为匪,先祖初时,也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只是后来发现,山寨周边百姓逃亡一空,无物可抢,无恶可作,再长此以往,部下就要被饿死了,先祖便痛定思变,改弦更张。
他一边率众开荒种田,一边向周边百姓许诺,不再劫掠,只要他们向他交税,不过,相应地,他们会庇护他们免受其他匪寇侵扰。
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心里却有杆秤,算了下,远离故土和留下安守的代价,最后选择留下耕种。
骆奇水先祖见法子有效,更来劲儿了,不断完善这一片土地的管辖规则,到骆奇水这一辈,已形成稳定的,深入人心的规则。
当地百姓,不识县官,却认骆奇水,甚至于地方县官行事,也要看骆奇水眼色,可谓是一条地地道道的地头蛇。
可九峰寨那里,又有所不同。
王竖、王横是走投无路才落草,没有先祖遗留的治理经验,起初只求活下去。
为了活,他们重复了骆奇水先祖的老路,但王竖更为善良。
他命部下不准残害百姓,山寨内也不许出现欺男霸女的恶事。
他当初亦没对落魄的沈皇后生出什么歹念,哪怕他们一行人已经被皇上放弃,也在好好供养他们。
王横却放任心中的恶,下山抢掠。
他虽抢的是为富不仁、为官不义的人的钱粮,但这些不仁不义之财,他并未归还到苦难者手中,反倒自己挥霍,算是间接侵夺了百姓生计。
以王横的生平,他弄不清这个逻辑也情有可原。
可人人心里都有一笔账,他们说不出这笔账为什么要这么算,但却能知道,这账就是这么算的。
初时,王横的境遇也与骆奇水先祖一样,抢得周边无官敢来,无商敢过,只能到更远的地方劫掠。
当去更远的地方的风险远大于收益时,九峰寨同样起了思变心思。
——他们选择了造反。
造反也是掠夺,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获得更多地方官员和豪强的财富。
所以,当王竖攻下太州半境后,下了不抢百姓的命令后,底下人初时根本不听,王竖弟弟都带头这么干,王竖也同意起兵了,怎么轮到他们就不行了?
这叫上行下效。
有相当一部分人倚仗资历肆意妄为。
张诚不过其中之一。
王竖也狠,警告三次发现无果后,直接砍了这些人。
但对于张诚,他顾忌张真,只要了他一只手,可他不知,这只会让张家更加忌恨。
而王竖更不知道的是,这类悍匪,要么起事之初就立威斩杀,要么徐徐分化安抚。
骤然诛杀,于这些人而言,于旁观者而言,称得上毫无缓冲,旧部心中自然积怨难平——
明明地盘更大了,怎么自己反倒越过越苦了呢?
是不是好处都被王家人吞了。
他们可都瞧见王横劫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娇娘子回来呢!
怎么又轮到他们就不可以了?!
如今,据探子回报,九峰寨出来的老兵至少一半的人都倒戈了张家。
萧景珩滚动喉咙。
短时间内接收了这么多层道理,让他思绪纷乱,眉头紧锁。
“天下疆土终究有限,人口持续增长,土地却不能随之扩张。”萧景珩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一字一句都带着斟酌,“内部资源不足,新的纷争便会兴起。那——”
颜正青目光给予肯定:“王朝终会灭亡。”
“没有哪一朝,可以无限承载日益增长的人口。君王政令管不到的土地,自会生出另一套秩序。而君王不会允许国中国,所以势必会带来战乱——纷争又起。”
“殿下。”颜正青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当明白这一点。”
萧景珩垂眸沉默,没有立刻应声。
颜正青留给他思索的余地。
心怀大志之人,很难一瞬间接受这套治乱循环的定论。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可史书告诉他们没有人会成为例外。
“若是订立一套尽善尽美的法度呢?譬如孔子之学,儒道传承数百年,论王朝如何更迭,也不曾废弃。”
田经亘又出声了。
他还是不甘心,他要坚持他的思想!捍卫家族的信仰!
颜正青只问一句:“现在所行之儒,是孔子当年主张的仁政吗?”
田经亘一怔。
颜正青道:“‘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孔子心中的治世,是君以身作则,节用爱人,轻徭薄赋,先富民而后教民。可推崇儒家的掌权者用的术呢?”
田经亘眼睛红了:“以仁义为表,严刑为里;重名分等级,轻民生疾苦;固化门阀,钳制言路。”
颜正青道:“不愧是田尚书最喜爱的孙子,你学得很好。”
田经亘这下真的差点哭出来了。
颜正青欺负他!
“别哭。”颜正青这就安慰他,“孔子才是最可怜的和倒霉的人。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崇尚的理念,还被当权者歪曲至此,他才是最委屈的人。”
田经亘瘪嘴,眼泪咻——地蹦出来,这是安慰吗?!
事实证明是。
颜正青道:“可一生不得志的孔子,又是最幸运的人。”
他被所有掌权者抬到圣文宣王的位置,哪怕身故将近一千年,所有人都在学习他的思想,他的思想不灭,香火不灭。
古往今来,何人能有这般际遇?
没有,没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