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倾泻下来,笼罩着这一里,竟让我觉得,此刻这略带嘈杂与不安的真实,比方才幻境里那片死寂的“安稳”,还要来得真切与踏实几分。
正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东西,坐在对面的燕池末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抬起手,动作自然目光快速地扫过新消息的预览,然而,他原本流畅划动光屏的指尖,却悬在半空中,那连贯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足以被我们察觉的停顿。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棘手的信息牵动了神经。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迅速地扫过我们围坐的几人,声音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稳,只是平添了几分凝重的严肃:“是协会那边发来的加急内部通告。消息说:最近三个月以来,已经有整整三支标准编制的勘探队,在我们刚刚清理过的那片山脉区域附近彻底失联,信号完全中断。刚才我们成功清除未登记异能、并将现场信号传回协会后,那边的分析系统才将这片区域的异常能量读数与之前的失踪案关联起来,匹配上了危险信号。协会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会派遣专员过来,正式与我们对接,并接收那块关键的碎玉样本进行分析。”
郑帆正咬着叉子上的食物,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三支队伍?这可不是小数目。合着那诡异的紫雾盘踞在那里,根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之前那么多次常规巡查,居然都没能发现任何端倪?”
苏妄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冷静地分析道:“这其实不难推想,那片山脉的地质结构本就因为早年那些违规组织的疯狂开采而变得千疮百孔,内部遍布着各种不为人知的暗门和错综复杂的通道,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如果幕后操控者有意将紫雾的产生和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某个深处石厅内部,利用天然岩层和人为屏障封锁能量外泄,那么仅凭地面巡逻或常规的远距离扫描,确实很难捕捉到内部的具体异常。”
燕池末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苏妄的判断。
他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点了几下,操作娴熟地将协会刚刚同步过来的加密文件,转投到我们餐桌上方悬浮的公共投影屏上。
清晰的蓝光文字和结构图列表立刻呈现出来。
“你们看这里列出的详细记录,”他的指尖虚点在投影的条目上,“这几支失联的队伍,任务性质高度相似——都是接到搜救请求,进入山区寻找之前报告失踪的人员。而名单上的第一个,就是TH公会下属的,秦树带领的那个小组的失踪的情报。”
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投影屏上“秦树小组”那几个字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猛地向下一沉。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当初在学院联合实战联赛中,我们还曾与他们同场竞技,激烈交锋。
没想到,那样一支实力不俗、配合默契的队伍,竟然也悄无声息地折在了那片群山之中,没能走出来。
燕池末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瞬间绷紧的脸色和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曲起指节,用指背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将我的注意力拉回。
他的声音也随之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别想太多,我们这次行动,成功清除了那片紫雾,等于直接端掉了对方经营的一个重要窝点。至少,这个隐患被拔除了,未来不会再有无辜的勘探者因为这个原因而折损在里面。这已经是一次关键性的胜利。”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让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我的指尖移向投影屏幕,依次点过那几支失联队伍的编号和简要信息。
当目光落在最后一支队伍的登记时间上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等等,你们看这支队伍——他们的任务登记时间,正好是半个月前。那个时候,根据我们之前的遭遇和能量残留分析,紫雾应该早已成形并具备相当的活动能力了。这会不会……根本不是偶然的搜救遇险,而是对方故意设下陷阱,利用失踪信息作为诱饵,主动引他们进去的?”
燕池末的眸色骤然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显然我的推测与他不谋而合,甚至可能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想。
“这一点,协会那边的调查组也已经开始高度关注了。他们正在紧急排查这些失联队伍的背景,试图寻找他们与历史上那些未结案的异能违规事件之间可能存在的潜在关联。明天专员过来对接的时候,我们只要把封存好的碎玉样本安全移交,作为关键物证,应该就能从协会那边换取到更深入、更详细的调查进展资料和情报共享。”
就在我们围绕这个发现低声讨论、梳理线索的时候,主系统Queen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现场的沉静。
紧接着,一道通过餐厅内嵌的优质扬声器传来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那声音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冰冷而平直,瞬间盖过了我们之间所有低声的交谈:“检测到最高优先级任务状态更新。请求当前区域最高权限负责人,燕池末队长,立即接收并确认指令内容。”
燕池末神色一凛,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凌空点向了投影屏上的“接收”确认区域。
下一秒,Queen那特有的、覆盖范围极广的广播式电子音便再度响起,回荡在整个餐厅略显空旷的空间里:“紧急通告:基于对已回收‘碎玉’样本的初步远程灵力波动频谱分析,检测到其残留异常波动模式,与数据库内多项未授权高危异能实验记录存在局部特征吻合。现根据《异常物品处理及事件调查优先条例》,要求所有相关现场人员,务必尽快配合协会派遣专员,完成样本的全面深度检测与分析工作,并以此为突破口,全力跟进与追查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组织严密的违规异能研究团体线索。任务时效:即刻生效。”
燕池末再次指尖轻点,确认接收了任务,电子音戛然而止,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窗外夜风呼啸的声音。
我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已经松缓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Queen向来只负责向我们提示任务难度等级,这次不仅强调是紧急任务,更是直接越过协会的常规流程和专员,提前启动了最高优先级的任务指令。
这一系列反常的操作,足以说明这块神秘碎玉背后所牵扯的干系与秘密,远比我们之前所预想的要复杂和严重得多。
郑帆挠了挠头,率先打破了沉默:“远程就能测出频谱吻合?这么说协会那边早就有这块碎玉对应实验的记录了?合着对方一直盯着我们呢?”
“不奇怪,我们进入区域后第一时间传回了紫雾的能量数据,协会那边应该早就启动预判分析了。”燕池末收回手,终端在他腕部自动锁上屏,他抬眼扫过我们几人,语气干脆利落,“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对接的时候,我们再看协会那边掌握的具体信息。现在碎玉已经在我们手里,不管对方留了什么后手,我们都握着主动权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沉稳而专注的眉眼上,映出一种令人心安的轮廓。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腕间的共生纹,那细微的纹路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我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和身边的众人一起,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桌面上散乱的文件与设备。之后,我们转身,默契地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空旷寂静的大厅前台时,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墙壁。那里悬挂的电子时钟,数字正无声而精准地从“23:59”跳转为“00:00”。
零点已过,新的一天,就在这样一个寻常又紧绷的夜晚,随着Queen那道突如其来的紧急指令,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
我盯着那跳动的数字看了两秒,脚步没有停顿,跟着队伍走进了敞开的电梯轿厢,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面大厅的冷光彻底隔绝在外,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我们几人平稳的呼吸声。
燕池末站在我身侧,指节轻轻搭在电梯扶手的金属凉面上,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侧脸的线条在轿厢顶微弱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心里都压着这件事,那些失踪的队伍、深藏在山脉里的违规组织,每一块线索拼起来,都透着隐隐的不安。
电梯抵达我们所在的楼层,门一开,走廊里感应灯依次亮起,暖光沿着地毯铺到每一间房门口。
我们分头拿了自己的房卡,临分开前,燕池末特意停下脚步,再次确认:“今晚都锁好门,有任何异动直接用终端呼我,都别硬扛。”
郑帆连连应着,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晃进了自己房间,苏妄也冲我们点了点头,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很快就只剩下我和燕池末两个人,他送我走到我的房门口,看着我刷开房门,才低声开口:“别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不管明天查出什么,我们一起应对。”
我握着门卡,回过头看他,玄关的灯落在他眼底,盛着软乎乎的暖意,我刚才揪紧的心又一点点松了下来,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晚安,推门走进了房间。
关上门反锁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才终于彻底卸下了一路绷着的劲儿。
腕间的共生纹轻轻发烫,像是在呼应着我不平静的心跳,我抬手摸了摸那片温热的纹路,想起燕池末刚才的话,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