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陈颂安面前时,她看到了女人完全扭曲的、被巨大恐惧和绝望撕裂的一张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嗬嗬”地叫。
素珍也在望着那女人。
她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那眼神里有深不见底的悲悯,和一丝……物伤其类的沉重。
陈儒铭联系的人很快就来了,他与夫妇低声交谈几句,便引着他们穿过乱哄哄的大厅,走向相对安静的住院部。
检查,抽血,挂上点滴。
药水一滴滴流进血管,陈颂安昏沉中恍惚觉得那滚烫的灼烧感被压下去一些。
她被安置在一间单人病房。
雪白的床单,淡蓝的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被雪覆盖的寂静屋顶。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傍晚。
窗外天色昏暗,雪似乎又零星飘起。
喉咙干痛得像被钝刀磨过,头依然很沉,但身上那股要将人烧干的烈焰退下去不少,只剩绵软无力。
“醒了?”素珍立刻凑过来,手里端着温水杯,“喝点水,慢慢喝。”
陈颂安就着她的手,小口啜吸。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也引发一阵咳嗽。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五点多了。”素珍替她擦去咳出的泪花。
陈颂安一怔,像是想起什么,急急看向素珍,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被单。
素珍按住她,了然道:“学校发通知了,雪太大了,全市停课,你放心躺着。”
陈颂安这才放松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她随意一瞥,注意到病房门口,陈儒铭正和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低声交谈。
医生朝病房内看了一眼,朝她温和地点点头。她虚弱回笑后,就看向爸爸。
陈儒铭送走医生,快步进来,大手覆上她额头试了试,“嗯,好些了,”他眉头舒展些许,“饿不饿?想吃什么?爸爸去买。”
陈颂安摇摇头,指指自己喉咙,摆摆手,“嗓子疼,吃不下硬的。”
素珍见状说道:“你去买点热粥,要熬出米油的那种,再带杯鲜榨梨汁,润润肺。”
陈儒铭应下,又仔细看了看女儿脸色,嘱咐两句,才匆匆离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微弱声响。
素珍坐到床边,将陈颂安身上的被子掖了掖,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现在知道难受了?”素珍看着她,语气严肃,眼底却满是心疼,“上午在雪地里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衣服是不是湿了?头发也是吧?”
陈颂安垂下眼睫,不敢看妈妈。
“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妈妈宁愿……再也不下雪了。”
一听到这句话,陈颂安的喉咙忽然一哽。
因为,她知道妈妈也很爱雪,以前听外公提过,妈妈小时候还会端着个小板凳去大门口等雪,等不到的话觉都不想睡。
这样一个爱雪的妈妈,居然说出了这句话。
想到这,陈颂安的眼睛也跟着热了,她迅速眨两下,把半张脸缩进被子。素珍没再说什么,只是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女儿,一下比一下轻。
没过多久,陈儒铭买了粥和梨汁回来。
陈颂安勉强喝了小半碗粥,梨汁只抿了几口。
公司还有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必须参加,他不得不离开。素珍守了大半天,心力交瘁,靠在旁边的陪护椅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陈颂安躺得浑身僵痛,退了烧,身上恢复了些力气,看了眼妈妈后,她便起身,穿上外套,脚步虚浮地慢慢挪出病房。
走廊很长,静悄悄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靠近了急诊住院部的连接通道。
然后,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女人独自站在通道尽头消防门的阴影里,背对走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一个医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绿色封皮的东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递给了她。
女人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接过,她低头,只一眼,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呜咽,全地迸出。
很快,那呜咽就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哭,她佝偻下腰,用那只拿着绿本子的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抓挠,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哭声嘶哑,也绝望,在走廊里碰撞、回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匆匆低头走开。
几个家属从病房里探出了头,目光触及到她手中那抹刺眼的绿色,与她那完全崩溃的姿态时,都像是被烫到,或面露不忍,或闪过恐惧,缩回头阖上门。
陈颂安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看着那团墨绿色在阴影里颤抖、萎缩,听着那已经非人了的哭声。
喉咙发紧,嘴里发苦。
面前的一切逐渐拼凑出一个冰冷的、从未如此近距离触碰过的轮廓:死亡。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筋疲力尽的抽噎。她才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来路走回病房。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
素珍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跑哪儿去了?刚好一点就乱走。”
明明是责备的,手却自然地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又探她额头,“还好,没再烧起来。”
陈颂安没说话,任由妈妈拉着。
对上那时刻盛着的关切和担忧的眼神,忽然之间,眼泪就滚了下来,沉默又汹涌地往下淌。
素珍一下子慌了神。
“哎哟,怎么了这是?还难受得厉害?是不是哪里疼?”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女儿的眼泪,“不哭不哭,烧退了就好了……”见状又要去喊护士。
陈颂安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眼泪也流得更凶,她向前倾身,松软地、却用尽全身力气般,环住了妈妈。
素珍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女儿,一边温柔地轻拍着她,一边靠着她的发顶,嘴里哼着安抚的呢喃。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起来了,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