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的脸色并不算太好,因为这一点小插曲,显得兴致缺缺。
余欣向来不会说多的话,只是帮她拿过背包,询问道:“不然算了,下次吧。”
“都出门了。”
林青媛有点烦,靠在余欣身上被半拖着走了一段路,本来有些跃动的心此刻也沉了下去,她玩笑道:“等会儿我势必要把悲愤化为运动欲了!”
“又在说梦话了。”
余欣莞尔一笑。
傍晚的风凉丝丝的,落叶飘了一路,踩在脚下响得清脆。
陈川今天穿得简单,短袖黑裤和白鞋。林青媛和余欣已经提前出了门,不知道陈川什么时候出发的,他却还是先一步等在了那里。
“现在吗?你们去吧,我买水去。”余欣相当不爱运动,更讨厌浑身汗津津的,一早便说好了只当个看客,大喇喇地坐在草坪上,伸出手来,示意两人把用不上的东西都先拿给她。
“如果是矿泉水,我带了。”陈川把背包放到她腿边,林青媛闻言拿了一瓶,开跑前先喝了两口。
“我跑得比较慢,你按你的节奏不用管我。”她把水丢给余欣,脱了外套,边打开打卡软件边道。
“不会。”陈川倒也没多说什么。
林青媛自上大学后运动量就少了许多,跑步更是一直以来都有耐力不行这个毛病。初期还好,步履矫健,过了一圈,便显而易见地疲惫起来,小腿像是有千斤重,每一步都想停下。
她喉头有些刺痛,呼吸也急促,坚持着跑完三圈,才慢下速度来,改成快步走。
陈川一直跟着她的节奏,每天都代乐跑还包配速的人确实是不一样,至少看上去面色比她轻松了许多。
我之后可真得提升提升体能了。
林青媛暗自想。
她过两个月选修的体育还有一次八百米要考核,考不过会有点糟糕。
“你每天都接代跑吗?”就这样走了大半圈,她浑身都舒服了,便开始闲聊。
陈川摇摇头,“一般一周四五天,下雨也不来。”
他和林青媛走成了一条直线,离得不近不远,是个很有分寸的距离,不莫名亲密但也看得出是一起的。
他声音一直很是好听,利落舒缓的少年音,尾字总是咬得轻:“你之后还来吗?我都在。”
“可以一起。”
隔了一两秒,他才又接上这么几个字。
莫名有些小心可怜的意思。
林青媛闻言看过去,那少年和她对视了一眼,便状似无意地又看向了前方跑道。红白色泾渭分明,他脚步落在白线旁,一步步走得稳健又规律。
她转过身体,操场灯光昏暗,方才那人的眼睛却在昏沉暖光中亮得吓人。
陈川好似总是这样看她,一双狗狗眼直勾勾亮晶晶,静静等待答案。但每次察觉她看过来,又立马撤开了。
好似一场揪不着的错意暧昧。
她出神地想,想得越来越远,甚至开始算起与上次那场入秋雨的距离,两人到底有多久没见?
温热的话语和眼神随着时间不做声地在记忆里淡去,先前有时想起来,先迎头而来的反倒是模模糊糊的暧昧感了。
这会儿陪伴得久了些,对方鲜活的面容立在眼前没得跑,她才恍然,那些记忆只是被暂且埋进了泥土里,其实依旧生动。
尤其是此刻,当她意识到陈川在邀请,在尝试增加之后两人的相处时间之后。
“不方便就算了,跑步确实也没必要非约着。”
她这边正脑内天马行空,陈川仓促转过头,久久没得到回复,以为她为难、不愿意,一时脸有些白,急忙就憋出了几句。
“马上跑完了,等会儿你们直接回去吗?”陈川紧接着又转开话题,心里有些焦躁,生怕林青媛厌烦了似的。
“噗嗤——!”
林青媛终于回过神来,觉得有些好笑,自然也没忍住笑出了声,揶揄着连忙道:“当然可以,有时间随时约。”
她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方才走神了。”
陈川认真地点了下头,随手薅了下头发,林青媛目光跟随着他的手,对他现下翘起的那根毛欲言又止。
余欣不知道是跟谁聊嗨了,两人闷不作声在她旁边坐了十分钟,她才终于停止莫名有些变态的笑容,余光往两边一扫,正想嘀咕这两人有点没礼貌,这么宽的位置非挨她这么近,却是被吓了一跳——
“我去?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在这里当变态的时候。”林青媛拍了拍她的大腿,把人拉起来,顺便从包里掏了水喝。
陈川见她自个拿了纸巾,便也不问了。
“你再坐会儿,等我上个厕所马上回来就走。”余欣又把林青媛推下去,往里操场跑。
陈川便也顺势坐了下来,两人都盘着腿,林青媛姿势更随意些,露出了一小节脚腕,白色袜子上面一截皮肤极白极亮,她手指纤长,搭在那里慢慢敲打,一时无言。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这会儿操场比方才热闹些,有讨论嬉笑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
不过终究还是离得远,眨眼就随风吹过去了,远远不如耳边这道少年音来的引人注意。
林青媛愣了下,垂下头,手指点了点,说:“一点点。”
“很明显吗?”她莞尔。
“不明显,就是感觉。”陈川温声笑了下:“我这个人这方面特别灵。”
他又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林青媛只是摇摇头,说:“现在好多了。只是一时钻牛角尖。”
想起了些不太顺心的往事。
手机在振动,她只当是哪个群,没理。赶着天边最后一点璀璨颜色,和陈川告了别,约好明天再见。一路又走到小路口,和余欣分道扬镳。
挥手时她看见道路尽头,陈川站在转角处,居然还在操场旁边,不知道再看什么,往这边回了下头。
两人目光对视,林青媛率先笑了下,顺便又对着他挥了几下手。
陈川愣了下,身体彻底转过来,脸上洋溢着笑,也挥了挥。
林青媛好像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灿烂,眉眼生动鲜明得可怕,隔得太远辨识不清,那脸颊上的是否是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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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寂静的公园里,林青媛坐在长椅上发呆。
手机屏幕又亮了亮,淡淡的光芒一闪即逝,照到她脸上。
她不再去看,也不知道是谁,余欣、许嘉寓……或者其他什么人。
或者还是置顶中的某一个。
她有些疲惫,把手机扣过来,懒懒地想往后靠,又惊觉,这条长椅没有后座,紧急歪了下身体调整,最后还是摔了一下——
“嘶!”
她撑起身体,低头看,右手胳膊被蹭出了一道伤口,皮肤表面渐渐浮起一层深色的红点。
她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来擦了两下,四下无人,干脆就滑下椅子,盘腿坐到了地下。
『。』:“奶奶她生病了,有些严重,你什么时候过来看一眼吧。”
『。』:“她一直很喜欢你的。你不要因为父母之间的事钻牛角尖。”
『。』:“怎么说她也养了你好几年。”
……
一字一句一遍遍在脑子里浮现,林青媛支起腿,抱起膝盖,突然就哭了。
这些话都是林宥正今晚才发过来的。
除开亲密的人,林青媛给人备注从来都是很直白的风格,姓甚名谁,哪个班哪个亲戚。但给这位亲生父亲的,却一直是这个句号。
-
在她八岁前,林宥正和林玉言一直是街坊邻居口中的天作之合。
大学相识,是彼此的初恋,女方家底殷实,男方书香门第,相爱五年,毕业在一个城市相伴着打拼。
恋爱,订亲,结婚,生子,每一步都走得极为顺利,一拍即合。
真真正正的璧人一对。
但只有亲近的人清楚,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若是真的感情那么好,林青媛也不会一两岁的时候就被丢给奶奶沙文带着。
林宥正若是真的是个好丈夫,能承担起该付的责任,他们两个最后也不会走向离婚这一步。
林青媛那时还太小,能记得的东西太少。
如今能想起来的,除了几件很是深刻的事,便只剩下了一种模糊的总论。
总是在吵架的母亲和奶奶,以及极少回来,总是拦在中间和稀泥的父亲。
那时她挺蠢,天真地觉得那是一种温柔和无奈,辨不清真谛。
那实际是一种逃避和懦弱。
隐藏在摔碎的锅碗瓢盆里,最小声不起眼的那部分,实际才是这场分裂最大的一根导火索。
但那时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
只觉得大家都有难处,只觉得温声走近她房间,说你妈妈最近心情不太好,不要在意的父亲很难过,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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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跟着奶奶住,但林玉言回来得总是很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有时就只是待半个小时,递个礼物,陪着写会儿作业,甚至来不及等奶奶把饭做好。
公司应该是在慢慢好转的,沙文最近和林宥正通话,语气总是比之前要开心很多。
唯独林玉言的脸上却还是放不下的愁色,林青媛有几次悄悄在门外听了几句,说的无非是她的事情。
“妈,现在公司也稳定了,没那么忙了,青媛我还是想接回去自己带,这里的学校……”
“我孙女跟我就这么住不得?让你这么提防。接过去你们怎么养,天天那么累,宥正都说了,那次她一个人出去,差点丢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林玉言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女儿离开她,是林青媛丢了一次之后林宥正觉得带不过来,沙文又整天在她耳边念叨着想孙女,自作主张干了这事。
“这里的学校也没什么不好,幼儿园小学都是随随便便上的,宥正也是这么长大,不一样考上了好大学。”
“我不是计较这个,我妈也说了,她可以住到我们房子里来搭把手。”
“你怪我不愿意去城里?怕媛媛和你不亲近?”
“她本来就是我的女儿!”
林玉言没控制住,突然高声反驳道:“明明我们有好的条件把她带在身边!”
“你不要再说了,我这么大的年纪了,没有两天了……”
她绝对不是想让沙文说这些,难言地摇摇头,又道:“我和宥正商量过了,他也说把媛媛接回去。”
“他从来没这么和我说过。你去找他,让他来和我说,我难道还能不给?我也是孩子的亲奶奶……”
“……”
总是不欢而散。
林青媛听了一半,便跑回了房间,盖上被子,没一会儿,房门便被小心打开。
那道影子纤细温柔,投在被子上久久没动。
一如既往的,有些冰凉的手小心摸了摸她的脸,她背对着房门侧睡的,林玉言看不见那瞬间有泪滴划过那小小的脸。
有人在耳边总是提,那时候林青媛便钻牛角尖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于是某次林玉言半夜赶回来,轻手轻脚打开门,把礼物放到桌上,走过去正想给床上的人掖一掖被子时,床上的人一个翻身,眼睛睁得亮亮的,圆圆的。
“怎么还没睡啊媛媛?”
她自觉身上带着股外边的灰尘味儿,风尘仆仆的,便没挨太近,蹲下来哑声问她。
那声音好温柔,但也好疲惫。林青媛凑过去抱住她,然后说:“别和奶奶吵架了吧妈妈。这样你好累。”
“我愿意和奶奶一块儿住的。等我长大了我就能和你待在一起了,我们再等等。”
小镇上没有重点高中,奶奶说要努力学习考上重点高中,等到那时,就肯定要离开这里了。
“……”林玉言抱紧了她的背,沉默了许久许久,等到林青媛嗅着她发丝上的香味儿,都快要睡着了,她才突然问道:“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林青媛摇头。
但背后那双手还是那么用力,林玉言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她低头在林青媛耳边亲了一下,问:“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了,你愿意跟着妈妈生活吗?”
林青媛有些惊讶,小孩子的知识储备就那么一点,她理解爸爸妈妈的含义,却没想过还能分开。
不过她没犹豫地点点头,说:“我只想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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