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打算告诉他。"
云曦把面前那本旧书翻了个面,让书脊朝下。她说:"他知道了的话,那个敌人就会知道他在哪里。"
鹤归放在石桌上的手收拢了。她隐瞒了这件事,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话里的另一个词。"你一直在等那个敌人。"
"等了三万年。"
鹤归的手在石桌面上滑了一下。他看着云曦。他在太初宗待了四十年,认识她二十年,只知道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来历无人知晓、任何事从不解释。但三万年。这个数字超过了他的全部认知。太初宗建宗才五百年。人间界最古老的王朝传了不到二十代。而她说三万年的时候语气和她在长老会上说"明年修缮东院"一样平淡。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那个敌人是谁,想问苏北冥到底是谁。但这些问题问出来的话,答案就会变成他扛不住的东西。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另外一句。
"那个敌人还活着。"
"活得很好。"云曦说。夜风从石榴树的枝叶间穿过去,把窗台上那碟风干的桂花糕吹翻了一片。她接着说:"黑煞诀是幽冥渊的禁术,太初宗的禁术阁里没有这种东西。赵凌霄从哪里学来的,百里钧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她抬起眼看着鹤归,"幽冥渊的人已经到云渊山了。"
鹤归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把那卷古籍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自己怀中。
"从今天起,我来教他剑。"
"不。"云曦站起来,"我来教他所有。"
鹤归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什么意味都有,但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卷轴往下掖了掖,转过身。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他还在杂役房睡大通铺。三十几个人挤一间。"
云曦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苏北冥在杂役房门口看见了一块木牌。木牌上钉着一张白纸,纸上是鹤归的笔迹,墨还没干透:「杂役苏北冥即日起调入听澜峰,住听澜阁偏房。杂役房即日除名。」
周胖子坐在柴垛上看着那张纸,嘴张了好几回没合上。他转头看苏北冥,苏北冥已经把那件灰袍叠进了布包里。猎刀横在布包上面,刀刃上那圈新缠的兽筋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黄色的光。
"你这就走了?"周胖子从柴垛上跳下来。"不请大家吃顿饭?不跟我说两句?"
苏北冥把布包甩到肩上。
"饼我欠你的。"
周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行。欠我的,记着。"
苏北冥走出了杂役房,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屋。两年了。两年里每天早上天不亮从这扇门里走出来,沿着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山路走到听澜阁,拿起扫帚。现在他要反过来走了。
听澜阁的偏房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挨着院墙西侧。从前是放扫帚和花盆的杂物间,鹤归让人清了出来,搬进去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干花混合的气味。苏北冥把布包放在桌上,猎刀搁在床头。他坐在床边,能听见隔壁院子里云曦在浇花。水从瓢里泼出去的声音,和他扫了两年地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躺下来。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从木缝里漏下来的月光。他忽然想:这间屋子,离她的阁楼只隔了一堵院墙。从他床头走到她的窗下,只要九步。
第二天寅时三刻,苏北冥推开了院门。云曦已经站在石榴树下了。她换了一身窄袖白袍,袖口收得很紧,腰带比平时束得高了一些。长发被一根白色的发带拢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她看起来不像长老,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女人。
"跟我走。"
她带他去了后山。后山有一片废弃的修炼台,是太初宗最早那一批弟子的练功场。石台四周长满了齐腰的野草,石面上爬满了青苔。台面正中间有一道不知多少年前被剑气劈开的裂缝,裂口被雨水冲得很干净。
云曦站在石台中央,转过身面对他。
"你的身体对水属性灵气有天然的感应。你的每一刀、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在调动这种感应,但你没有系统地学过怎样控制它。"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山石台上有一种奇特的清亮,"从今天起,你先学会一件事:让你的灵力像水一样流动。"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白色灵雾从她掌心里升起来,弯弯曲曲的,从手腕绕到指尖,又从指尖绕回来,像一条在透明容器里游动的水流。
"水没有固定的形状。"她从石台上走下去,站到他身旁,"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但它也能从低处往高处蒸发。水的本质在于适应。"
苏北冥抬起自己的右手。他闭上眼,去感受胸口那道蓝光。以前那道光是应激,恐惧、愤怒、疼痛到了一定程度它就自己冲出来,像被砸破的缸里溅出来的水。现在他要自己把它捞起来,不让它溅,让它流到掌心。
第一次没有成功。他的胸口发烫,但蓝光只从指尖溢了一点点,像一滴从破布往外渗的水。
第二次还是没有成功。
第二十七次的时候,他掌心里亮了一下。很短,短到云曦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错觉。但那道蓝光确确实实地在他的五指之间游了一圈,从拇指根绕到小指侧,再绕回来。像一个孩子在学走路,跌跌撞撞,但走了一步。
云曦的下唇被自己咬了一下。她在看他的手,看那道从指缝间渗出来的蓝光。三万年前在北冥海边,鲲曾试图在礁石上刻一道记号,用它的鳍尖在石面上划,划歪了就再来,划断了就换一块石头。她坐在海滩上看着它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划到第十三道的时候终于勉强立住了,它从水里跳起来,在水面上翻了个跟头。那种笨,那种固执,那种不声不响地做到第三十次才肯罢休的东西,三万年了,从一尾鱼变成了一个人,还在。她不让自己笑,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可以被称作"等了太久"的东西。她只是在风里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说了一句。
"很好。继续。"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