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站在关隘的土墙边上。血隼的灰还没被风吹干净。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那撮灰往前推了半寸。他看了一会那撮灰,然后转回来看云曦。
云曦蹲在旁边给自己疗伤,白光从她掌心里渗进伤口。伤口在合拢,但速度很慢。幽冥渊妖兽造成的撕裂,皮肉被撕开的同时边缘在缓慢黑腐。她的灵力正在一层一层清理。清理的速度追不上腐蚀。白光每推进一厘,黑腐就往回挤半厘。她的手很稳,但额角有一粒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了半寸。
他蹲下来。
想也没想,伸手按在她伤口旁边一寸的位置。蓝光从他的指腹渗进她皮肤。他不会疗伤,但他能做一件事。他调动蓝光在她伤口周围封了一层水膜。水膜是一丝一丝织上去的,像蜘蛛织网,先从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顺时针绕一圈,再逆时针绕一圈,两圈叠在一起之后水膜的厚度刚好能让黑腐的扩散速度慢下来。幽冥渊的腐蚀靠伤口接触外界水分扩散。水膜把这条路切断了。
云曦抬了一下眼看他。她觉得自己的伤口好像烫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给你的伤口封水。”他说,“它能吸水进去。吸不过我封在外面的。”
云曦看着从他指腹渗出来的那层蓝光。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普通人封水膜需要从空气里提取水分,需要灵力的精准控制,需要一个时辰以上的练习才能不把膜封到自己手上。他不需要。他指尖这层蓝光本身就是水的本源。幽冥渊的铁能抽走一切普通水的温度,但拿这层蓝水没办法。它不是这个世界水循环里的东西。它属于三万年前的混沌海,是他血液里带着的。
她低下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不能让他看见表情。
两个人蹲在废弃的关隘旁边。一个捂着手臂,一个用蓝光封伤口。夕阳从城墙裂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苏北冥的影子比五年前宽了一圈。云曦的影子还是原来那样,白袍轮廓在夕阳里发暖。他盯着墙上那两个影子看了几息。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他的肩膀影子压过了她的肩膀影子。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封水。
回宗门的路上,天色从暗金沉到深蓝。
两个人走的是山路。经过这片林子的时候苏北冥认得路,早上从这里穿过去,北山脚的妖气还没散,树皮的黑色比早上浅了一点点。林子里有夜鸟在叫,叫一声就停,停了再叫,节奏像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更。
云曦走在他前面半步。她没回头,右手自然垂着,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黑印已经退了三分之一。左手按在右臂伤口上方,每隔百来步就压一下,像在确认伤口还在不在。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跟在后面,数着她的步数。从关隘到听澜阁要走三千两百步。他以前数过。从听澜阁到后山废修炼台是一千四百步。从听澜阁到寒潭是两千零四十步。从听澜阁到她房门口是九步。这些数字他都记得。
走到听澜阁院门口的时候,石榴树的影子已经被月亮拉进了院子。云曦在门槛上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下他的偏房窗口。然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她没有说晚安。他也没有说。
当天深夜。苏北冥站在云曦房门外。
他已经站了半炷香。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他可以听见她翻书的声音,很轻,灵力翻法,书页没碰到手指就自己翻过去了。她在用左手翻,右臂伤口还没好。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看完了,然后书页又翻了一下。
“你也替我挡过。”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第四十七遍。每一遍他都在记忆里搜对应的画面,每次都是空的。五年来他替她做过很多事:劈柴放在阁楼下,把窗台上的桂花糕碟子收到荫凉处怕晒干,她开会到深夜没吃晚饭让鹤归捎一碗粥。但他没有替她挡过任何东西。从筑基到现在,每一次危险都是她站在他前面:秘境里的蛟,北山脚的结界碎片,幽冥渊的斥候,今天那只血隼。每一次都是她。他没有替她挡过任何一次。
那她说的是什么。
他把手按在门框上。木头是凉的。夜风从院墙翻过来,石榴树叶子在响。门缝里的灯灭了。云曦睡了。
他在门外又站了一炷香。然后走回偏房,把黑铁碎片放在桌上,灰袍挂在床尾。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像多了一层薄痂。他用指腹搓了两下,搓不下来。他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背,血迹化了,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水滴在缸沿上的声音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从木缝里漏下来的月光还在,和五年前第一次住进这个房间时一模一样。他盯着月光,脑子里反反复复交替着白天在小镇两人吃馄饨时轻轻碰过的手,和她说的“你也替我挡过”。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他从来不敢想的东西悄悄的爬了上来,他怎么按也按不住。他睁着眼睛,听着隔壁院子里石榴树的水脉从树根缓慢地往上爬。水爬过第五根枝桠的时候停了一下,继续往上,一直爬到他头顶这片天花板上方的那根枝桠,和月光汇到了一起。
第二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