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影子却像隔着很远的地方,连轮廓都被水冲散了。水面上慢慢浮出一个字,笔画没见过,他却知道那是“来”。
那声音很旧,像隔了万年的水。苏北冥还没来得及再听清,头顶骤然亮起一片紫白的雷光,整片水面被劈得粉碎。
第七十七道。
第七十八道。
第七十九道。
他听见了雷声。雷声里裹着什么,像有人在很远处呼喊,又像是他自己在喊,喊了千万年,声音都磨成了粉末。
第八十道。
丹田里那条鱼忽然不动了。
它的尾巴停止了摆动,整个身体凝在水一样的灵液中。灵液的温度骤然降下来,降到了苏北冥感觉自己的血都冻住了。
然后鱼朝上张开了嘴。
它没有声音。
但苏北冥的识海里响起了一声长吟。
那声音穿透了他的经脉,穿透了闭关室的石壁,穿透了太初宗的山头,穿透了护山大阵的金光,穿透了云层。
第八十一道雷。
这一道没有劈在山体上。
它穿过了石壁,穿过了十四丈的岩土,穿过了闭关室的天花板,直接劈在了苏北冥的天灵盖上。
他没有躲。
也躲不开。
但他看见了。雷劈下来的时候,紫白色的电弧一层一层弯下去的。
像在弯腰。
像在行礼。
云曦捂着心口弯下了腰。
她手指抓着衣襟,指甲掐进肉里。那根弦断了。
崩的一声,那根弦弹开了。两边的线头在她胸口搅了一圈。
然后一切安静了。
没有雷了。
乌云散了。
八十一道天雷劈完了,天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云层退开的时候,阳光重新照在闭关室焦黑的山顶上。
安静了很久。
久到孟云起数了自己三千六百五十二次心跳。
然后云曦动了。
身影一闪,已经穿过了护山大阵的缺口,落在闭关室入口前的碎石堆上。闭关室的门还锁着,她抬手按在石门,灵力一亮,石门滑开了。
地道里的照明珠全碎了。
她摸黑往下走,第十四层。脚下的石阶被震裂了,一脚深一脚浅。她的手指扶着墙壁,石壁上有一层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还没散尽的电弧。
闭关室的门也碎了。
她迈进去,脚下一空。
天雷最后一道劈穿了十四丈的山体,在闭关室正中央打出了一个三丈深的坑。坑边全是焦土,空气里有烧焦的灵力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坑底有一个人。
苏北冥盘腿坐在坑底的正中央。蒲团早就烧没了,他直接坐在焦土上。身上的衣服只剩下几片挂在肩头的焦炭。
人是醒着的。
眼睛是睁开的。
他的凤眼本来就斜挑,这时候更多了一层弧度。他看着头顶那个被雷劈穿的洞,阳光从洞里灌下来,打在他脸上。
云曦站在坑边看着他的时候,他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落在自己手背上。
手背上那层被天雷烤焦的皮肤正在脱落,一片一片,像脱掉了一层壳。新生的皮肤比旧皮更白,近乎半透明。
皮肤下面浮着细密的鳞纹,深蓝色的,从手腕往上延伸。他撩起左手袖子的位置,袖子的布料已经不在了。
鳞纹沿着小臂往上,到肘弯,到肩头,到锁骨。
这些鳞纹,他见过。
寒潭底,潭壁石碑上刻着的那两个字旁边,一模一样。
手指按了一下锁骨的鳞纹。
鳞纹是温的。
把手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坑底的石头把声音弹得很清楚。
"那些雷,好像在叫我。"
云曦站在坑边,没有说话。
风从头顶那个被雷打穿的洞里灌下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袖口那块被血隼抓伤的位置,浸出一点血迹。黑印已经爬到了手腕。
阳光里,苏北冥锁骨上的鳞纹闪了一下。
像鱼鳞在阳光下反光。
那是一片寒潭。
水纹从中心荡开,一圈一圈的,和当初她把苏北冥按进潭水时一样。
潭底石碑上,"北冥"两个字亮了一下。
然后石碑碎了。
石碑碎成了粉末,粉末在水里散开,散成一只手的形状。那只手朝上探了探,又收回去,重新拢成一条鱼的轮廓。
然后鱼变大了。
从一颗心脏那么大,变到一人高,变到塞满了整个潭底。
白色的鳞片在黑暗的潭水里有自己的光。
白泽睁开了眼睛。
它的第一句话是对云曦说的。
"时候到了。"
识海里只剩下一个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