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冥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我没见过你等的那三万年,可我见过你一个人坐在月下,见过你淋着雨也不肯回屋。我什么都算不上,却没法再看你一个人扛下去。”
云曦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身边还有人。我在。”苏北冥伸出手,动作很急,几乎是用抓的,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她的皮肤更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腹压在了她小臂内侧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有一个印记。
一个深蓝色的、像鳞片又像水纹的印记,嵌在她的皮肤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苏北冥的手指触到那个印记的瞬间,他眼前突然黑了。
像有一扇紧闭的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
他看见了黑色的海。
海面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脚踝。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她在哭。
海水突然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水下浮上来。那是一尾鱼,大得看不见边际。它绕着女子游了一圈,又游了一圈。
女子没有抬头。
鱼贴近她。它想碰碰她的脸,但它没有手。
它只有一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把海水烧开。他想变成人。他想有一双能擦掉她眼泪的手。
深海里忽然涌出一阵剧烈的蓝光。鱼的身体开始扭曲,它的鳞片一片片剥落,又重新组合。它的鳍在收缩,脊椎在拉长,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割它。
它很痛。但它没有停。
终于,一只半透明的手从海水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向着女子的脸伸过去,很慢,很慢,指尖在发抖。
它碰到了她的脸颊。
女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恍惚着抬起头,眼神还没聚焦,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北冥?”
但在她的指尖碰到他之前,那只手开始消散。
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开来,落进海水里,落在她的衣袖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的小臂内侧。
留下了一个印记。像鳞片,又像水纹。
画面碎裂。
苏北冥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他还蹲在云曦面前。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湿了。
云曦也在看着他。她的表情变了,带着几分震惊。“你看见什么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还压在那个印记上。
那个印记在发光。很淡的蓝色,从他的指腹下透出来,一跳一跳,像是有心跳。
“我看见……”他的声音哑了,“你在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没有把那只手说出来。
云曦闭上了眼睛。“只有你见过我哭。”
苏北冥觉得心里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看向云曦的眼睛,总觉得那泪水还残留在她的眼中,可仔细看去,她的眼睛却是干的。
“很奇怪,”云曦睁开眼睛,看着手腕上的印记,眉头微微拧起,“就是那一次,我的手腕上多了这个印记。”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她说,“原来它还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雪还在吹,但好像隔他们很远。
苏北冥慢慢松开手。他没有退开。他抬起另一只手,很慢地,很小心地,把掌心覆在那个印记上。
蓝光更亮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新的画面。只有一种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口。很熟悉。像是他曾经这样握过她很多很多次。
“云曦。”
“嗯,我在听。”
“我分不清那道影子和自己。”苏北冥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
他睁开眼。“但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
云曦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我笨。”苏北冥说,“我嘴笨,手也笨。但我会在这里。”
云曦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眼泪先落了下来。“你总是这样。”她说,“三万年都这样。”
“哪样?”
“不讲道理。”
她把手抽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但她的语气软了很多。
“苏北冥。”
“嗯,你说。”
“我这次暴走可能还要几天。”
“我陪你。”
“你不能靠近我。”
“我不靠近。”苏北冥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隔着半臂的距离,“我就坐在这里。”
“这不算靠近?”
“这算很远。”
云曦又笑了一下,这次真的笑了,虽然很淡。“无赖。”
苏北冥没有反驳。他坐在风雪里,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在地里的刀。
云曦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息。苏北冥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发白,但眉心舒展开了一些。
他看不出那个印记究竟指向什么,也无法断定那只手是否属于某段前世。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他没说出来。他从来不会说这些。他只是坐着。
天慢慢亮了。
风雪没有停,但天地间亮了很多。白色的雪覆盖了一切,黑石变成白石头,云曦的银发和雪几乎融为一体。
她突然开口。“苏北冥。”
“嗯,我在。”
“你以后会后悔的。”
“什么?”
“今天。”她说,“今天你不走。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有多难缠。”
苏北冥想了一下。“不后悔。”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云曦没再说话。她偏过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苏北冥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