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海先退了一寸水,鲲才抬头看见云层里的铁甲。
那时海面刚亮。羲和站在岸边,赤着脚,裙角被浪打湿了一层。她回头时,鲲已经从水下浮到她脚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摸它的额头,只把手压在它侧鳍上,力道很重。
“往深处去。”
鲲没有动。
天边那片云越压越低。云下的甲胄连成一线,冷光隔着很远落进海水。海里的小鱼早早散了,连浮在水面的碎藻也被潮水卷向深处。鲲用头顶了顶羲和的膝盖,想把她往水里带。
“听话。”羲和又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稳,手指却压得发白。鲲听得懂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得懂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这里有危险,你别留下。
它把身子沉下去半截,尾鳍却还贴着她脚踝。羲和俯下身,额头抵在它湿凉的额心上。她没有劝第三遍,只停了一会儿,便直起身朝天上看去。
玄渊落在海面时,靴底没有沾水。
他身后跟着天兵,也跟着许多没有披甲的神。嘉音站在人群最前,手里捧着传谕玉册,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鲲从水里看见白泽站得很远,白衣在一片铁甲之间格外显眼。他手中的书卷已经翻开,指间有一点淡白的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羲和。”玄渊开口,“把它交出来。”
羲和没有退。她抬起手,北冥海的水从四面八方拔起来,海墙高过云层,浪头卷着碎冰悬在半空。第一排天兵撞上去,铠甲被水压挤得变形,连人带兵器都砸回海面。
鲲在水下翻身,尾鳍扫起另一股暗流。海墙内外的水同时往玄渊脚下压去,海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玄渊抬臂挡住浪头,黑甲上迸出一串火星,向后退了半步。
羲和的琴音紧跟着落下。琴声化作细细的金线,从她指下穿过水墙,缠住天兵的腕骨和兵刃。几个人手里的长戈当场脱手,嘉音手中的玉册也被风掀得翻了页。
鲲抬头看她。她站在海墙前,白衣被水汽浸透,背脊却很直。那一瞬,它以为她能赢。
嘉音忽然笑了一下。
“上神总是护着它。”他把玉册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可混沌妖兽的祸,谁来护天界?”
他的声音借传谕之力传得很远,海面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立刻应答。有人避开羲和的眼睛,有人把兵器攥得更紧,也有人站在原处,等着前面的人先动。
嘉音抬手,往北冥海中丢下一枚金印。
金印落水没有溅起水花。片刻后,海底亮起一圈早就埋好的纹路。那些纹路沿着水脉铺开,从羲和脚下猛地拔起,金线先缠住她的脚踝,再锁住手腕和腰背。羲和抬手斩断两根,第三根已经穿过海墙,钉进她身后的礁石。
鲲猛地撞上阵纹。
金光把它弹回水底。鳞片擦过阵边,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它再撞,阵纹便向内收一寸。那阵专门锁神,鲲的身躯撞不碎它,却把羲和拖得更高。
“白泽。”鲲在水里摆尾,朝远处看去。
白泽听见了水声。他指间那点白光亮了一下,书卷边缘被风吹开,露出一页已经画好的破阵法诀。可天兵往前压时,白泽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念诀,也没有从队列里走出来。
羲和被金线提到半空,海水从她发尾往下滴。她看着鲲,嘴唇动了动。
“走。”
鲲没有走。
玄渊踏过被海墙压碎的甲片,停在它面前。他没有看嘉音,也没有看那些躲在后面的神,只抬剑指向半空中的羲和。
“你死,她活。”
剑尖上的金光很淡,淡得几乎融进天色。鲲望着那道光,忽然把身子展开。北冥海太窄,平日里它总蜷着游,此刻却从一边的岸一直铺到另一边的岸,背脊撑开半片海。天兵纷纷后退,长戈在它鳞上划出刺耳的响。
它先没有扑向玄渊。
鲲把羲和圈进自己身下。侧腹的鳞片贴着她背后的金线,尾鳍压住她脚边的礁石。吞噬的本能从喉间翻上来,它张开口,将圈内所有的光一口一口吞掉。
金线暗了。
羲和眼前骤然黑下来。她伸手摸到的是冰凉的鳞,湿的,硬的,鳞片边缘却在发抖。
“北冥。”她喊。
外面的人看不见圈内,圈内的人也看不见外面。鲲听见玄渊的剑破开海水,听见嘉音在远处喊阵,听见白泽书卷翻页又合起的声音。它把身子收得更紧,鳞片一层层合拢,护住怀里唯一的那一点呼吸。
第一道剑光落下时,它用背脊挡住了。
前鳍根部的鳞最薄。剑从那里刺进来,穿过骨头,带着整条背脊猛地一震。鲲的尾鳍拍碎岸边礁石,海水被震出一个空洞,下一刻才重新压回来。
疼来得很慢。
先是骨头里一声闷响,像极深处的冰裂开。随后那股疼从伤口往两侧爬,爬到每一片鳞根,鳞片一片片倒竖起来,乌青的光顺着缝隙往外渗。
羲和在黑暗里摸到它侧腹的血。她的手指被烫得一缩,又立刻贴回去。
“放开我。”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让我出去。”
鲲抖了一下,像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