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水里去时,我看见的是那一天。”
苏北冥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喊我停,还是没有停。”他说,“我想让你放心,结果只让你更怕。”
门闩轻轻响了一下,又没有打开。云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起初很平,后来却越来越慢。
“第一世,我赶到时,襁褓已经凉了。第二世,洪水把药包泡得发涨,我抱着他游了一夜,天亮时他也没有醒。后来有一世,他死在海难里,岸上只有一块被浪磨白的木片;又有一世,瘟疫封了村,我站在窗外,看见他握着别人的手,连门都进不去。”
她停了很久。
“其余几世,我也都赶晚了。”
苏北冥没有催。他盯着门缝底下漏出的光,想起她白日里攥皱的纸袋,想起她收回金线时冰凉的手指。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将手掌贴在门板上。
门内也有一只手贴了上来。隔着一层木头,掌心的位置刚好相对。
“第六世,我在苍澜山脉等了一年。”云曦说,“我听见你出生那夜的哭声,隔着半座山,也听见你的心跳。你的残魂太薄,我就把剩下的神力一点一点送进你骨头里。三天里,我躺在松针上,不敢闭眼,怕我一闭眼,那点声音又会断。”
苏北冥喉头发紧。他把额头抵在门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了。”
门内的呼吸乱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让我自己走。”他继续说,“我也要学会自己走。但我不该把你关在不知道里。以后我要进危险的地方,会先告诉你去做什么,去多远,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回不来,我会留信号。”
云曦没有马上回答。
“你害怕的时候,也先告诉我。”他轻声说,“别一个人把所有暗流都压平。我们商量过,再用神力。”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过了一会儿,云曦说:“我试试。”
屋里又静了一阵。苏北冥听见她走到灶边,火石擦了两次才亮,接着是水倒进陶盆的声音。那些细小的声响隔着门传来,让他想起清晨她守着一口糊锅时的样子。她没有立刻原谅他,也没有说自己已经不怕,可她在把屋里的火重新点起来。
“我也试试。”苏北冥说,“下次先告诉你。”
门终于打开。
云曦站在门内,头发还湿着,显然连衣裳都没顾得上换。她先看他的额角,再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苏北冥想把手藏到背后,云曦却抬眼看他。
“手给我吗?”
他把手递过去。
云曦没有立刻施术。她先用干布擦去他指缝间的沙,再按住他肋侧,隔着湿衣摸到那片淤伤。苏北冥疼得肩背绷紧,云曦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
“疼就说。”
“疼。”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仍红着,却没有再躲开。金色的光只在伤处停了一小会儿,暖意顺着皮肉缓缓散开。云曦的指尖发抖,苏北冥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够了。”他说,“剩下的明天会好。”
云曦点点头,去灶边添了一小把柴。火重新亮起来,屋里很快有了暖意。她从架上取下白日剩下的粥,热在小锅里,又往里面撒了两粒盐。
“我记住了。”苏北冥看着她,“粥里能加盐。”
云曦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却把碗递到他手里。苏北冥接过碗,掌心被烫得发暖。窗外的海一直很静,直到琴弦忽然在桌上响了一声。
云曦的手停在半空。
北冥海底传来一记极低的回声,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翻了个身。她走到窗前,脸色比方才更白。
“它认得我留在你骨血里的神力。”
苏北冥把碗放下,受伤的手按在刀鞘上,却没有拔刀。
“它先找到的是你,还是我?”
云曦没有回答。琴弦又响了一下,北边的海色在夜里缓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