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期满时,北冥海结了一层黑冰。
冰从极北方向漫过来,起先只有一条窄线,贴着退潮后的海床向南延伸。它越过礁石,却没有冻住沿途的水。海浪仍从黑冰下面穿过,每一次起伏,冰层里的暗金军纹便亮一次。
云曦站在小屋前,手里握着那块赌契黑冰。
苏北冥从西崖下来后,两人已经谈了两个时辰。桌上铺着北境传来的军图,三支幽冥军停在旧裂隙外,最近的一支离寒关六十里。它们没有越过军誓线,也没有退。
“白泽会守寒关。”云曦说,“太初宗三峰援军已经到了,夏川仍在镇界台。三个月内,北境不会空。”
苏北冥看向她。“你想去听他的赌局。”
“想听清楚。”
“然后呢?”
云曦把黑冰放在桌上。冰里的第一条军誓已经亮了整整三十日,此刻边缘开始融化,化出的水却是黑色的。
“由我们一起定。”
苏北冥点头。他拿起北冥刃,把刀扣在腰间,没有先说答不答应。
两人走上黑冰时,海面没有风。
旧军纹在脚下次第亮起,铺出一条通往海心的路。路尽头立着十二名黑甲军卒。它们没有带长戈,双手都压在胸甲上,掌下嵌着一枚天界旧制的军印。十二枚军印围成圆阵,阵心悬着一面黑冰镜。
玄渊站在镜中。
他仍穿着初战时那身黑甲,肩甲上的重铸纹从颈侧一路压到右臂。黑雾在甲缝里缓缓游动,每次经过右手,都会停上一息。他将那只手负在身后,左手自然垂着,神情看不出半点仓促。
“羲和。”
云曦停在军纹之外。“你不敢来北冥海?”
玄渊笑了一声。“你希望我来?”
“想谈赌局,就用真身。”
“你我真身相见,海下这条军誓线会先断。”他目光转向苏北冥,“寒关的三个月安稳,你不要了?”
苏北冥看了一眼脚下。暗金纹路从北冥海一路向北,像一条埋在冰下的细长锁链。
“先说你拿什么赌。”
玄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隔着镜面看了苏北冥片刻,像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握着北冥刃的人。
“三个月停战。”他说,“幽冥军退到旧裂隙以北,不进人间一寸。寒关外被带走的七百二十一名凡人,今日全部送回。”
云曦的指尖动了一下。“他们还活着?”
镜中黑雾向两边散开,露出幽冥渊外一片低谷。数百名凡人挤在旧军营地里,衣衫沾满黑灰,周围却没有尸体。几个黑甲军卒正把水囊和干粮放到地上,随后退到军誓线外。
“我需要他们活着,才有资格请你来。”玄渊说。
云曦看着镜中那片低谷。“放人先于立约。”
“可以。”
玄渊说完便停住。那一息很短,黑冰镜里却有一层雾忽然暗了下去。十二名黑甲军卒同时抬手,掌下军印亮起,将镜面重新托稳。
远在北境的军营开始移动。第一队黑甲退出谷口,凡人沿着一条被清出的雪道向南走。镜中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抱着孩子的妇人一步三回头,确认身后的幽冥军没有追来。
“白泽会点清人数。”云曦说。
“随你。”
“三个月后呢?”苏北冥问。
玄渊的视线重新落到他身上。“若你赢,记忆归还,幽冥军退回幽冥渊。我以战神之名封闭三条北境旧裂隙,百年内不再借凡人逼她现身。”
“若我输?”
“羲和随我回幽冥渊,亲手闭合渊门。她在那里陪我百年,我也给人间百年安稳。”
苏北冥的手按上刀柄。
十二名黑甲军卒同时转向他,甲片碰出一声整齐的轻响。玄渊仍站在镜中,没有抬手。
“你拿她做赌注。”苏北冥说。
“她可以拒绝。”玄渊看向云曦,“然后三个月停战到此为止。旧裂隙外三支军队会继续南下。你仍能拦我,只是你颈上的裂纹还能撑几次?”
云曦抬手按住琴弦。
一个音尚未成形,十二名黑甲军卒已经把掌中军印压进胸口。黑冰下的暗金纹骤然一沉,北境低谷里的军誓线同时亮起。那数百名正在南撤的凡人脚下,黑雪拱出一圈尖锐冰棱。
云曦的手停住。
玄渊负在身后的右臂没有动。镜里的黑雾却在那一刻散了半寸,露出腕甲下方一线暗红。很快,雾重新合拢。
“我说过,他们活着,我才有资格谈。”他的语速比方才慢了一点,“你拨下这一弦,军誓先碎。”
“军誓本来用来护送边民。”云曦说。
“也是你立的法。”
“你拿它困人。”
玄渊眼底的光冷下去。“三万年前,你用它命令我守边。如今我只让它替我争一次。”
云曦看了他很久,慢慢将手从琴弦上移开。
苏北冥往前半步,挡住黑冰镜看向她的视线。
“赌什么?”
玄渊笑了。“你仍没有听懂?”
“我问规则。”
镜中安静片刻。
“我会剥离你从雨夜至今的自传记忆,也会封住鲲留下的上古记忆。你忘记太初宗、忘记羲和、忘记苏远山留给你的那十七年,只保留语言、狩猎、生活与判断善恶的能力。”
苏北冥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你会被送到洛河镇。那里没有宗门,没有北冥海,也没有认识苏北冥的人。三个月内,羲和可以找到你,但不得告诉你过去,不得用神力唤醒记忆,也不得把任何旧物交还给你。”
“胜负怎么定?”
“三个月内,你在不知道她身份、也不知道自己过去的前提下,清醒地选择与她相爱。选择须由你亲口说出,也须在没有性命胁迫时作出。”
“如果我拒绝她?”
“那也是你的选择。”
苏北冥盯着镜中那张脸。“你能往我脑子里放东西吗?”
“不需要。”
“写进军誓。只能取走和封住,不能植入任何记忆、命令、好恶,也不能改动我的性情和判断。”
玄渊负在身后的手似乎动了一下。黑雾立刻向右肩聚拢,遮住甲上的重铸纹。
“可以。”
“你不能拿走打猎和自保的本事。”
“可以。”
“你不能让人暗中引我做选择。”
“我的人不进洛河镇。”
“云曦能告诉我多少?”
“她可以说认识你,可以说有一段过去暂时不能告诉你。她不能叫你苏北冥,不能提鲲,不能用你从前的喜好诱导你。”
云曦越过苏北冥肩侧,看向镜中人。“他随时可以让我离开。”
“当然。”玄渊说,“我很想看看,失去三万年等待和前世故事以后,你还剩下什么。”
“还有一条。”苏北冥说。
“说。”
“三个月内,不论结果如何,你不能伤她。”
玄渊沉默了。
黑冰镜边缘落下一滴黑水。它沿着军纹往下滑,经过玄渊右手的位置时,被突然涌出的雾吞了进去。
“她若违约呢?”
“你可以终止赌局,归还我的记忆。”苏北冥说,“然后再打。”
“你替她担保?”
“我信她。”
玄渊的嘴角还留着笑,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好。”
云曦抬手按住苏北冥的手腕。“我还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