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让苏北冥把上衣脱到肩下。
东街雨棚里还有十几个人排着队。她叫来药童挡住侧面的风,又把两张竹帘并在一起,隔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苏北冥靠着矮凳,右肩露在初春的冷气里,皮肤很快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云曦的手停在离他肩头半寸的位置。
“我需要碰你。”她说。
苏北冥看了她一眼。“看伤还要先问?”
“要。”
“可以。”
她这才把指腹按上去。
那只手比苏北冥预想中更凉。拇指沿着肩峰向下摸到筋络交接处,每按一寸,都会停一下,等他自己说疼不疼。按到后肩一道浅淡旧痕时,苏北冥的右臂忽然抽了一下。
“这里。”他说。
云曦立刻卸了力。“麻到哪里?”
“平时到手肘。刚才救人,麻到指尖。”
“手还能握紧吗?”
苏北冥收拢五指。前两根手指比后面慢了一点。
云曦看见后,眼神沉了下去。她去药箱里取出一卷细布,又拿来三根银针。针尖在酒灯上烤过,映出短短的红光。
“旧伤伤过经络。今日突然受力,把里面尚未长稳的地方又拉开了。”
“你怎么知道是旧伤?”
“皮下有淤结,至少一个月。”
“你以前替我看过?”
云曦捏着银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看过。”
“什么时候?”
“赌约不许我说。”
“你可以装作没看过。”
“我不想骗你。”
苏北冥靠回椅背。“那就扎吧。”
第一根针落在肩后,他的手臂立刻一酸。第二根进针时,麻意沿着经络向下退了半寸。云曦手很稳,针尖却在第三处穴位上方停了很久。
“这里会疼。”她说。
“扎。”
银针刺入皮肤。苏北冥肩背猛地绷紧,左手扣住凳沿,指节一瞬间发白。他没有说没事,只等最尖锐的痛过去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七分疼。”
云曦抬眼看他。
“你问了吗?”苏北冥说。
“没有。”
“我先告诉你。”
她低下头,继续捻针。竹帘外有人咳嗽,药罐里的水开了,顶得陶盖轻轻作响。云曦的睫毛垂得很低,苏北冥只能看见她眼角一线淡红。
“以前我也会主动说?”他问。
“后来会。”
“开始不会?”
“嗯。”
“谁教的?”
云曦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自己吃过亏以后学会的。”
这句话没有越过赌约,却给了他一个清楚的答案。苏北冥没有继续问。
三根银针留了半炷香。取针后,云曦用温热药布裹住他的右肩,又教他每日怎样活动手指,哪些动作暂时不能做。她说得很细,苏北冥只听一遍便记住了。
“诊金多少?”
“五文。”
他从钱袋里数出五枚铜钱,放在桌上。
云曦看着那几枚钱。“你可以不给。”
“为什么?”
“我们认识。”
“我现在只认识云大夫。”苏北冥把钱推过去,“该给。”
云曦收下了。
苏北冥穿好衣服,掀开竹帘时,排在最前面的老人立刻往旁边让。外头已经有人把断桥救人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夸张,到后来变成他单手托住整辆驴车,从洪水里捞出三个孩子和两条狗。
“只有一个孩子,一条狗。”苏北冥纠正。
老人笑得露出缺牙。“云大夫救人,你也救人,倒像一家。”
苏北冥看向竹帘里。云曦正在洗针,像没有听见。
他提起那只野兔,离开雨棚。
当天傍晚,苏北冥把兔子剥洗干净,切下一半送给李瘸子。另一半下锅时,他习惯性地先淘了两遍米。第二遍水倒出去,他盯着米盆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淘两遍?
手知道,脑中却没有答案。
他把这件事和右肩旧伤一起记到一块木片上。木片正面写“已知”,背面写“待问”。
已知:三个月赌约。云曦认识他。她替他看过伤。他过去不肯说疼,后来改了。
待问:自己姓名。北冥是什么。谁教他打猎。为什么淘两遍米。
写到最后一条时,门外有人搬东西。
一辆牛车停在隔壁空屋前,车上装着药柜、晒药竹匾和两只木箱。云曦站在屋檐下,正和房东大娘说话。她换了件灰白粗布外衫,长发用木簪束住,背影比雨棚里少了几分疏冷。
苏北冥推门出去。
云曦看见他,先停住脚步。“吵到你了?”
“你要搬来?”
“客栈后院漏水,药材受潮。这里离东街近。”
房东大娘抱着一床新褥子从屋里出来。“阿默,你们认识正好。云大夫一个姑娘搬这么多东西,你帮一把。右边那箱轻,别逞能抱重的。”
苏北冥看向云曦。“你知道我住这里?”
“知道。”她说,“如果你不想和我做邻居,我可以换地方。”
房东大娘左右看了看,抱着褥子悄悄退回屋里。
“搬来会影响赌局吗?”苏北冥问。
“只要我不讲过去、不用旧事诱导你,就不算违约。你也随时可以让我离开。”
“你想住这里,还是为了靠近我?”
云曦很久没有回答。
“都有。”她最后说。
这个答案太直,苏北冥一时反而没话。他看见牛车右边那只药箱正往外渗水,箱底显然泡过。她没有编一个全然无关的理由,也没有把想靠近他的部分藏起来。
“住吧。”他说。
“你确定?”
“隔着一堵墙,总比你坐在我床边等我醒来好。”
云曦耳根微微红了。“那时我只等了一刻钟。”
“我不知道。”
“我知道。”
苏北冥走到牛车旁,用左手抱起那只轻药箱。右肩刚用力便隐隐发酸,他听从医嘱,没有去碰最大的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