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额角的汗,终于渗了出来。
“王爷!”张子策忽然抢上前,拱手道,“墨先生随王爷多年,忠心可鉴!沈氏此女,满口挑拨,其心可诛!请王爷莫中奸计!”
“忠心可鉴?”沈镧忽然笑了,“张先生这话,说得草民都差点信了。草民再斗胆问一句——半年前,是谁劝王爷举兵的?”
帐中一静。
“是墨先生。”萧昶道,“他献上南疆四州布防图,说官军北调、京畿空虚,此时举兵,正逢其时。”
“那布防图,”沈镧道,“从何而来?”
“本王查过,”萧昶道,“是墨先生游历南疆时,收买的旧吏所献。”
“旧吏所献……”沈镧缓缓点头,“殿下,草民再斗胆问一句——殿下举兵那夜,京城可有半分防备?”
萧昶一愣。
他回想起来——举兵之初,他一路势如破竹,四州官军望风而溃,竟无一处像样的抵抗。当时他只道是天助,如今细想……
“没有防备。”萧昶的声音,低了下去,“本王势如破竹,直取三郡。”
“势如破竹,”沈镧轻声道,“是官军真的挡不住,还是——有人让路?”
“让路?”
“殿下想想,”沈镧道,“您举兵半年,所占地盘,皆是南疆旧地。官军退守江北之后,可有与您堂堂正正打过一仗?没有。他们只是守着江,看着您在南边越打越大,也看着您——把南疆的家底,一点点耗空。”
“若官军真想剿您,早该倾力南下;可他们只是守着,等您自困。”沈镧道,“殿下,这半年,您可曾想过——您每占一地,玄烬阁的暗桩,便多伸一只脚?”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贺拔山立在帐边,忽然嗤笑一声:“二位先生急什么?王爷还没说要杀谁呢。倒是你们——一个‘忠心可鉴’,一个‘其心可诛’,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贺拔山!”王安国厉声道,“你一个武夫,也敢插嘴军机大事?”
“末将不敢。”贺拔山拱手,慢悠悠道,“末将只是觉得,方才沈公子问的那几个问题——军令上的圈、弃三县之后的按兵不动、举兵时的势如破竹——末将也想了半年,越想越觉得蹊跷。今日有人替末将问出来了,末将听着,心里痛快。”
萧昶的目光,在贺拔山脸上停了一瞬。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把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
“沈镧,”他道,“本王留你三日。三日之内,本王会命人查证信中所言。若你所言属实——本王送你出营,另谢厚礼;若你所言是虚——”
“草民项上人头,殿下随时可取。”沈镧坦然道。
萧昶深深看了她一眼:“好胆色。带下去,好生安置。”
沈镧被带下去后,帐中只剩萧昶与三位军师。
墨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属下对王爷,天地可鉴!”
“起来吧。”萧昶淡淡道,“本王没说要疑你。”
墨尘心头一松,刚要起身,又听萧昶道:“不过——本王既然答应了那沈镧,要查,就查个明白。墨先生,这三天,你的军令,暂且交与贺拔山代管。待本王查清了,再还你。”
墨尘的脸色,刷地白了:“王爷——”
“怎么,”萧昶的声音,不咸不淡,“先生不敢交?”
“属下不敢。”墨尘咬咬牙,“属下遵命。”
三人退出去后,萧昶独自立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贺拔山。”
“末将在。”
“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你可知?”
“末将不知。”贺拔山道,“可末将知道——一个亡门之后,敢孤身闯王爷的大营,拿命赌这封信的分量。要么她是疯了,要么——她说的,是真的。”
萧昶沉默良久,低声道:“去查。南疆旧城那处暗桩,给本王查个底朝天。”
“末将遵命。”
夜里,沈镧被安置在一顶偏僻的小帐中。
门外守着四个兵卒,名为护卫,实为软禁。
沈镧倒也不急,盘膝坐在帐中,闭目养神。
约莫二更天,帐帘忽然一动。
贺拔山闪身进来,压低声音:“沈公子,墨尘他们,今夜怕是要动手。”
“他们不敢在营里杀我。”沈镧睁眼,“杀了草民,王爷反倒更要疑他们。他们顶多……是想把我弄走,或者,伪造点什么。”
“您倒是想得明白。”贺拔山道,“不过末将已经安排好了——帐外那四个兵卒,有两个是末将的心腹。您安心睡,出了事,末将接应。”
“还有,”他压低声音,“王爷已经收了墨尘的军令,让末将暂代。末将瞧着,王爷这回,是真起了疑心。”
沈镧点头:“那便好。只要王爷肯查,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她顿了顿,忽然道:“贺将军,这三日,还请多留神墨尘的动静。他若坐不住,必会先动。”
“末将醒得。”贺拔山道,“您歇着,末将在外头守着。”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另一座帐中,墨尘三人,却是一夜未眠。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张子策压低声音,“姓沈的丫头,究竟知道多少?”
“她知道的,怕是比咱们想的要多。”墨尘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军令上的圈,弃三县的疑点,南疆旧城的暗桩——桩桩件件,都戳在要害上。”
“那怎么办?”王安国道,“王爷已经收了墨兄的军令,还说要查暗桩。这一查,咱们——”
“慌什么。”墨尘道,“查,也要查得动才行。南疆旧城的暗桩,三年前就撤了,留下的痕迹,早就烧得干干净净。他查不出实证。”
“可王爷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张子策道,“就算查不出实证,王爷往后,还敢信咱们么?”
墨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就——让那丫头,出不了这个营。”
“在营里动手?”王安国一惊,“王爷正盯着咱们呢!”
“自然不能在这三日里动手。”墨尘道,“等她出营,出了王爷的视线——半路截杀,尸首往江里一丢,就说她渡江时遇了风浪。谁还能去江底捞人?”
“可主事那边……”
“主事那边,”墨尘道,“自然是要报的。这丫头坏了主事的大事,主事知道了,只会比咱们更想要她的命。”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暗语,吹干,递给王安国:“连夜送出去,走城北那处联络点。告诉主事——沈镧过江,密信已入铱南王之手。此人,留不得。”
夜色里,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飞出大营,往北而去。
沈镧躺在帐中,忽然睁开了眼。
她望着帐顶,心里却在想——萧铒此刻,该收到她过江的消息了。
以他的性子,怕是又要彻夜难眠了。
京城,昭王府。
卫峥把江南传来的密报,呈到案上。
萧铒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王爷,”卫峥低声道,“沈公子已经进了铱南王大营。消息说,铱南王留她三日,查证信中所言。”
“三日……”萧铒道,“三日之内,墨尘那伙人,必会下手。他们等不起。”
“那咱们……”
“江南有贺拔山,有徐乡绅,有沈家旧部的船帮。”萧铒道,“她能进得去,就出得来。咱们要做的,是把她从大营出来之后的路,铺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传话给江防大营——三日后,若有人从江南渡江回京,一律放行,不得盘查。”
“王爷是说……”
“本王要她回来的时候,一路畅通。”萧铒道。
卫峥应声退下。
靳峥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角,忍不住嘀咕:“王爷,沈公子一个郎中,胆子怎么比咱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还大?孤身闯叛军大营,这要是搁我,先得喝三碗壮行酒,再写两封遗书。”
“所以她是沈公子。”萧铒淡淡道,“你是靳峥。”
靳峥咧嘴一笑:“那倒是。不过王爷——”他压低声音,“您说,铱南王要是真信了沈公子,江南是不是就不打了?”
“打不打得起来,”萧铒望着窗外,“就看那三位‘军师’,沉不沉得住气了。”
他立在窗前,望着南边的夜色,低声道:“沈镧……你这一去,把天捅了个窟窿。可这窟窿后头的事,本王来替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