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御史,”温聿川忽然出列,“老夫有一事不明。沈镧是沈氏余孽——此事,可有圣旨为凭?当年沈家之案,可是三司会审定谳?如今人已伏法,何来‘余孽’一说?”
“温大人,”祁栩道,“沈家满门抄斩,却有后人漏网,此乃铁案。如今此人又私通叛军——”
“私通叛军?”温聿川道,“祁御史可有人证物证?”
“有人亲眼所见,此人进出铱南王大营。”
“谁亲眼所见?”
“这……”祁栩被问住了一瞬,“证人是——不便露面。”
“不便露面?”温聿川冷笑,“既无人证,又无物证,仅凭一句‘有人亲眼所见’,就要定人通敌之罪?祁御史,你当朝堂是什么地方?当律法是什么?”
祁栩的脸,涨得通红。
“温大人此言差矣。”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昭王萧铒,缓步出列。
“祁御史要参沈镧,本王不拦。”萧铒淡淡道,“可本王想提醒祁御史一句——本王前日,收到江防大营的军报,说铱南王军中,正闹内讧,几位军师被收了兵权。此事,恰与沈镧出营的时间,对得上。”
“她不是去通敌,”萧铒道,“她是去,拆了铱南王那几位‘军师’的台。祁御史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江防大营,把军报调来一阅。”
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且慢。”邬阬忽然开口,慢声道,“昭王说,沈镧是去拆铱南王军师的台——老奴斗胆问一句,殿下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莫非……殿下与那沈镧,私下里有书信往来?”
这话问得刁。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铒身上。
萧铒却神色不变,淡淡道:“本王与谁有书信往来,也要报与你知么?还是说——邬公公觉得,本王该学那等连军情都要偷听墙根的人?”
“老奴不敢。”邬阬笑眯眯道,“老奴只是觉着,殿下对那沈镧,未免……太过上心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低语。
“上心?”萧铒道,“本王对江防、对社稷,比对谁都要上心。沈镧能替本王拆了铱南王的军师,本王自然要多看他两眼。邬公公若觉得这也有问题——那本王倒要问问,公公前些日子,往景王府跑得那样勤,又是替谁上心?”
邬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奴……”他干笑道,“老奴是去替景王殿下请安。”
“请安?”萧铒淡淡道,“公公请安,还请出几道背着圣人下的‘旨意’来,倒真是把安,请到刀刃上了。”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语。
太子萧瑾坐在御座侧方,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散朝后,萧铒与温聿川并肩走出大殿。
“昭王,”温聿川低声道,“今日邬阬那话,明着是挤兑您,暗里——怕是在替谁铺路。”
“嗯。”萧铒道,“本王也想看看——这背后的人,下一招,会落在哪儿。”
当夜,祁栩的宅子。
祁栩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封自己亲手誊写的弹章,久久没有动。
“老爷,”老仆端了碗药进来,“老夫人的药,抓回来了。”
“嗯。”祁栩应了一声,却没有抬头。
老仆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老爷,街坊们都说,那位沈公子……是个好人。前年雪灾,他还舍过粥。您这一参……”
“你懂什么。”祁栩道,“国法面前,不论私德。”
“可……”老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祁栩望着那碗药,又望着桌上的弹章,忽然觉得,这书房里,又冷又暗。
他想起那个商贾的话——“事成之后,还有十倍。”
十倍。
够他母亲吃十年的药,够他那个苦了半辈子的老仆,少弯几次腰。
他闭上眼,把那一点良心,咽了下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商贾,此刻正在城北深宅的灯火下,向缳姒复命:“主事,祁栩那边,已经应了。”
“应了就好。”缳姒道,“不过,那十倍的尾款——”
“主事的意思是……”
“一个失了清的御史,没了牙的老虎。”缳姒慢声道,“弹章递上去,便没用了。尾款,就不必给了。”
商贾迟疑道:“可祁栩那边——”
“他敢来讨么?”缳姒轻声道,“他收了银票,便已沾了泥。一个满手泥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见他手里的泥。”
商贾恍然大悟,躬身退下。
昭王府,书房。
卫峥呈上一个锦盒:“王爷,有人送来的,说是——沈公子的‘回礼’。”
萧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封信,信上笔迹,与沈镧的字一般无二。
信上写着——
“昭王殿下亲启:沈某此去江南,与铱南王相谈甚欢。铱南王许沈某重金厚爵,沈某已应之。他日殿下若与铱南王兵戎相见,还望殿下莫要怪沈某。沈镧顿首。”
萧铒看完,把信放回盒中,脸上看不出喜怒。
“王爷,”卫峥急道,“这信——”
“假的。”萧铒道。
“假的?”卫峥一愣,“王爷怎么看出来的?”
“三处破绽。”萧铒道,“其一,沈镧从不在信中自称‘沈某’,她自署一向是‘沈镧’二字;其二,她写字,落笔极重,收笔却轻——这封信,通篇笔力均匀,是描出来的;其三——”
他顿了顿:“她若真要叛我,不会把这封信,送到本王手里。”
“那是——”
“有人想让我看见这封信。”萧铒道,“让我疑她,让我与她生出嫌隙。”
他拿起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缓缓卷曲、燃尽。
“本王偏不遂他们的愿。”
窗外,夜色正浓。
萧铒没有回寝房,而是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衣,从角门出了府。
城南陋巷,一盏孤灯。
沈镧正在灯下看一份名录,听见叩门声,头也不抬:“门没闩。”
萧铒推门进来,自顾自坐下:“你知道是我?”
“昭王的脚步声,”沈镧道,“跟寻常人不一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秤上。”
“好耳力。”萧铒道,“本王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问我?”沈镧放下名录,“巧了,我也有件事,想问问殿下。”
“你先说。”
“听说,”沈镧慢声道,“有人往昭王府,送了一封信——信上说,我投了铱南王,还劝铱南王,把殿下的部署卖了。”
萧铒看着她:“你消息倒灵。”
“不是我消息灵,”沈镧道,“是我猜着,他们会这么干。殿下——”她顿了顿,“信上那些话,殿下信了几成?”
“一成都没信。”
“哦?”沈镧挑眉,“殿下就这么信我?”
“本王信的不是你。”萧铒道,“本王信的是——你要真投了铱南王,不会蠢到把信送回本王手里。”
沈镧低笑一声:“彼此彼此。殿下要真想卖我,也不会半夜翻墙来我这陋巷。”
“本王没翻墙。”萧铒道,“本王是叩门进来的。”
“殿下那叩门声,”沈镧道,“跟翻墙也差不了多少——大半夜的,就不怕街坊听见,说昭王私会沈公子?”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说起这个,”萧铒道,“本王今日在朝上,被人问了一句话——说本王对沈镧,未免太过上心。”
“哦?谁问的?”
“邬阬。”
沈镧的目光,微微一凝:“邬阬……他这话,怕是替人问的。”
“本王也是这么想。”萧铒道,“弹劾,假信,再加上一句‘上心’——缳姒这是想告诉本王,她有两把刀,一把砍你,一把砍本王。”
“两把刀?”沈镧摇头,“她这是想把咱们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一起砍。”
“绑在一根绳上?”萧铒重复了一遍,忽然道,“那便绑着。”
沈镧一愣:“殿下说什么?”
“她说本王对你上心,”萧铒道,“那本王就对她‘上心’给她看。她要的是咱们生出嫌隙、各自为战——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越是有人嚼舌头,越是要并肩而立。”
沈镧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这招,叫将计就计?”
“本王这招,叫‘如她所愿’。”萧铒道,“她越盼着咱们离心,咱们越要让她看见——本王与沈公子,好得很。”
“那市井里的传言……”
“传言自有传言的好处。”萧铒道,“本王这个‘纨绔’,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再多一条‘好男风’,也不过是添一桩谈资。”
沈镧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殿下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的人,”萧铒道,“在这朝堂上,活不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沈镧,缳姒这一回,是动了真格。弹劾、假信,都只是开胃菜。接下来她出什么招,本王还猜不透——但你只管记着,无论她怎么挑,本王不会疑你。”
“我知道。”沈镧道。
萧铒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卷起灯花。
沈镧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忽然低声道:“殿下既信我,那我也不妨,替殿下多留一份心。”
她重新坐回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假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