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姬长歌。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浮现,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骤然抽离,朱俞眼前一黑,漫天昏茫彻底吞噬了残存的光亮,单薄的身子软软向前倾倒,毫无挣扎地落入那人宽阔安稳、带着极致稳妥力道的怀抱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沉沉的黑暗无休无止,没有饥饿的绞痛,没有寒夜的刺骨,也没有囚室死寂的绝望,只剩一片混沌的虚无,裹挟着他沉沉昏睡,不知晨昏,不知朝夕。
再次缓缓睁眼时,入目不再是荒屋斑驳冰冷的土墙,也没有密不透风的黑暗与窒息的死寂。
一缕温软柔和的天光透过轻薄的纱帘筛落,落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盘踞周身的寒凉。鼻尖萦绕着宫中特有的、清淡安神的熏香,温柔绵长,稳稳抚平了心底残存的惊惧与慌乱。
朱俞微微眨眼,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适应着骤然亮起的光线,恍惚良久,才渐渐看清周遭的景致。
雕花木床,流苏帐幔,触感温润细腻的锦被,桌边摆放着熟悉的青瓷摆件,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这里是永宁宫的偏殿,是他入宫之后一直居住的居所。
他竟然回来了。
殿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周遭空无一人,没有侍奉的宫人,没有值守的内侍,偌大的偏殿静谧安然,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与鸟鸣,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朱俞下意识抬手撑住柔软的床沿,想要缓缓坐起身。可指尖刚一发力,浑身便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虚脱感,四肢百骸皆是空空落落的疲惫,仿佛连日来耗尽的体力、透支的心神尽数堆积在此,稍一动弹,便头晕目眩,体虚气短。手腕上曾经被麻绳勒出的灼痛伤痕还隐隐作痛,皮肉酸涩发麻,提醒着他那场惊魂未定的劫难并非幻梦。
他靠着床头微微喘息,缓了许久,混沌的思绪才一点点清晰,被掳之后的所有画面汹涌回笼。
闹市大乱,人流汹涌,无人顾及的角落被人捂嘴掳走,黑布罩头,迷药侵体,而后被丢弃在荒无人烟的破败小院,断绝食物与水源,在阴冷死寂的囚室里熬过漫长冰冷的两天两夜。那些孤寂、绝望、濒临死亡的无助与惶恐,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无数疑问如同缠乱的丝线,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究竟是什么人,会暗中对他这样一个小人物下手?
这场闹市刺杀,明面上锋芒直指帝王与朔衍皇子,为何暗处却偏偏掳走最不起眼、最无威胁的他?对方不求勒索,不求胁迫,只是将他弃于荒院自生自灭,不留半点线索,这般阴狠狡诈的布局,到底意在何为?
还有姬长歌。
上京偌大京城,街巷万千,荒院无数,彼时全城大乱,刺客未清,琐事缠身,他藏身的荒屋偏僻隐秘、人迹罕至,几乎无人知晓其存在,姬长歌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两日之内,精准寻到他的藏身之地,于他濒死之际及时出现,将他从绝境之中救回?
无数困惑盘旋在心,层层叠叠,无解无答,让他心底愈发惶然不安。
就在他心绪纷乱、默然失神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下一瞬,殿门被轻轻推开,太监汤圆端着一碗冒着温热药气的黑药汤,小心翼翼地低头走入,步伐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休养的人。他抬眼瞥见床榻上已然睁眼坐起的朱俞,瞬间愣住,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满溢的惊喜,眉眼瞬间亮了起来,险些失手打翻手中的药碗。
“主子!您醒了!”汤圆压不住心底的欣喜,声音微微发颤,快步上前,将药碗稳稳放在一旁的炕几上,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切,“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太医一早便来诊过脉,开了不少固本培元的汤药,叮嘱奴才,只要您一醒,便立刻去太医院传召太医再来复诊,仔细察看身子!”
话音落下,汤圆转身便要快步往外跑,去传太医入宫。
“等等。”
一道虚弱却清亮的嗓音轻轻响起,止住了他的脚步。
朱俞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谨小慎微的克制,轻声叮嘱:“小声些,不必声张,莫要闹出太大动静。”
汤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面色苍白、身形虚弱的主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忐忑:“主子,您……您是怕主殿的那位会为难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