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初却不依不饶。
他俯下身,凑得很近,声音低得几乎落在她耳廓上:“师莺莺,你方才,是不是吃醋了?”
师莺莺险些把汤勺搅飞。
“谁吃醋了?我那是替你名声着想!你马上就要考试了,这种时候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像什么话?”她越说越大声。
“嗯。”赵砚初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纵容,“你说不是便不是。”
师莺莺更气了。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端了汤碗往堂屋走。
赵砚初跟在她身后,目光从她发红的耳尖移到她气鼓鼓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她也会吃醋。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
傍晚,杨夫子亲自来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蓄着山羊胡,模样清癯,一进门便先朝赵砚初作了个揖,连声道歉:“砚初啊,今日是小女不懂事,冒犯了你和师姑娘。老朽回去已经骂过她了,你别往心里去。”
赵砚初忙扶住他:“杨夫子言重了,不过是送几份卷子,何来冒犯一说。”
杨夫子松了口气,又看向师莺莺:“师姑娘,对不住,是老夫教女无方。”
师莺莺早就消了气,这会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杨夫子哪里话,是我说话冲了些。杨姑娘还小,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杨夫子连连点头,又与赵砚初聊了几句县试的事,这才告辞。
送走杨夫子,师莺莺转身便往屋里走,一路走一路嘟囔:“我今日是不是太凶了?人家一个小姑娘,大老远送东西过来,我好端端的,跟人置什么气……”
赵砚初走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师莺莺停步,回头看他。
“不凶。”他低声道,“很好。”
“嗯?”
“你护着我的时候,”赵砚初看着她,“我很高兴。”
师莺莺被他看得心如鹿撞,嘴却还硬着:“谁护着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赵砚初轻笑了一声,松开她的袖子。
***
县试前两日,师莺莺往赵砚初的竹箱里又添了一块新砚。
青石质地,雕成一张舒展的荷叶,托着中央一方小池。
这是师莺莺花了不少银子从县里最好的文房铺子买来的。
她把砚台包得严严实实,放进竹箱,又留了张字条,上面是她那笔算不上好看的字。
“赵砚初,你好好考。考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那张字条下面,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昨晚我梦见的那个首辅大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赵砚初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照例睡前检查竹箱,看见那方新砚和字条。烛火下,他捧着那几行字,目光逐字逐字地看过去,最后停在“首辅大人”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她在玩笑时叫过许多次。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或许不只是一句玩笑。
他想起那些支离破碎的梦。
梦里的自己权倾朝野,却形单影只,日夜活在仇恨与孤寂中,最终在牢狱的墙上写满她的名字。
他梦见自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却连她一面也见不到。
她说的首辅大人,会不会……她知道些什么?
赵砚初慢慢把字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他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新砚冰凉的砚面。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知道些什么。
只要她不走,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若她敢走——
他闭了闭眼,压下胸中那股骤然翻涌的戾气。
他不想变成梦里那个人。
可如果她离开了,赵砚初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师莺莺。”他低低唤了一声,“别走。”
窗外的月亮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