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周璟咂了咂这四个字,笑了,“好题,赵兄,请吧。”
早有那会来事的书生跑去明伦堂取了两副纸笔,又搬了张半旧的长案,往老槐下一放。
墨是现成的,水从井里现打。
众人生怕错过好戏,呼啦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廊下背书的那几个童生也放下书挤了过来。
周璟先写。
他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
只见他腕骨轻转,字迹端正秀逸,写得一手漂亮的书院体。
破题先写:圣人论君子之全,不限于一器也。
接着承题、起讲,中规中矩,引《易》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再引《孟子》旁证“君子深造之以道”,末了以“故君子不器,乃成其大”作结。
一篇八股,不过半炷香便已完成。
周璟搁下笔,往纸面上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含笑转身,对众人道:“献丑了。”
围观众人凑上去看,有人低声念出几句,纷纷点头。
平心而论,这篇文章虽无甚新意,但胜在结构工整、字迹端方,作为县试应答,中上是有的。
几个与周璟交好的生员当即击节赞叹,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好!好一篇‘君子不器’!周兄大才,我辈望尘莫及。”
“这要是明日县试,案首岂非周兄囊中之物?”
周璟受着众人的吹捧,面上仍是那副谦和的笑,眼里却已有了得色。
他转头看向赵砚初,把手中那支笔往他面前一递:“赵兄,请。”
赵砚初没有接。
他走到案前,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支半旧的竹管笔。
那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笔尖却保养得很好,是师莺莺前些日子花了一钱银子从府城的老师傅手里给他淘来的。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动作缓慢。
四周慢慢静了下来。
赵砚初不急着落笔。
他微垂着眼,似在凝神,又似在思索。忽然,他动了。
笔尖落在纸上,如蜻蜓点水。
第一句便与周璟截然不同。
“圣人以大用期君子,而君子非一器之所能名也。”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
接下来,赵砚初运笔如飞,墨色翻涌。
他破题之后并不急于入题,而是以“天地生人,人各有其用”为引,层层推衍。
承题一句“器者,物也;君子者,人也。人而囿于物,则大本失矣,已立意高远。”
至起讲处,他笔锋一转,引《易》之“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又引《周礼》“六艺之教,成其全才”,再以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收束,全篇一气呵成,如江河奔涌,不见丝毫滞涩。
他写得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迹未干,字字珠玑。
等落下最后一个字,他直起身,将笔搁在砚台上。
“请诸位指正。”他退后半步,声音波澜不惊。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嗡鸣。
“这……这起讲……绝了。”
“引《易》而不落俗套,妙啊!”
“赵兄此篇,立意、结构、文采俱在上上。这……这还怎么比?”
方才还夸周璟案首囊中之物的那几个人,此时也哑了火,只盯着赵砚初的文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平挤在最前面,把赵砚初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赵兄,你写得太好了!这篇若不能高中,那是主考瞎了眼!”
这话说得太大,周围却无一人反驳。
周璟僵在原地。
他仍保持着递笔的姿势,那只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赵砚初没有接他的笔,而是用自己的笔写完了全文。
“周兄。”赵砚初转向他,语气平淡,“承让。”
周璟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抓起自己那篇文章,扯到赵砚初的文章旁并排摆着。
白纸上两篇文章并列,一边字迹端秀却空洞无物,一边笔力遒劲且气势磅礴。
高下之分,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我不服!”周璟终于失态了,声音陡然拔高,“这题是陈平出的,他与你交好,谁知你是不是提前做过!赵砚初,你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