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钱夫人,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柜台后的师莺莺身上,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师莺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赵砚初这才移开目光,落在钱夫人脸上。
“钱夫人。”他开口道,“您方才说,我未婚妻的书耽误了令郎,那赵某倒想问一句,月考那日,令郎第三篇文章为何交了白卷?”
钱夫人的脸色,终于彻彻底底地白了。
“你……你胡说!”她声音尖细,“我儿子怎么可能会交白卷,赵砚初,你就算护着你未婚妻,也不能血口喷人!”
赵砚初不进不退,只静静地看着她:“月考成绩单还贴在明伦堂外。钱文栋第三篇空白,是孙夫子亲口所说。钱夫人若不信,现在就可去县学问个清楚。”
满铺子的人鸦雀无声。
“我若是您。”赵砚初的声音不疾不徐,轻轻剖开所有遮羞的布,“该回家问一问令郎,这些年周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在月考的卷子上,连自己都不敢多写一个字。”
钱夫人浑身发抖,她指着赵砚初,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吐出一句囫囵话。
最后,她狠狠一甩袖子,像只斗败了的锦鸡,踉踉跄跄地出了文莺斋的门。
三个妇人跟在她后头,溜得一个比一个快。
铺子里静了片刻,随即恢复了热闹。
那买笔的妇人趁乱付了钱,低着头走了。几个生员却还没走,其中一个走到赵砚初跟前,小声问:“赵兄,你方才说钱文栋交了白卷,当真?”
赵砚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月考成绩单上有,诸位若不信,自可去看。”
几个生员交换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这才明白,钱文栋为什么这些天一直告病。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没脸来。
等客人都散了,师莺莺从柜台后走出来,在赵砚初面前站定。
她仰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刚才什么时候来的?”师莺莺忍笑道,“也不进来,站在外头装门神呢?”
“刚来。”赵砚初语气如常,“听见有人要砸你的铺子,便没急着进。”
“那你听见多少?”师莺莺眨眨眼。
赵砚初沉默了一下:“从什么破书开始。”
师莺莺捂住脸:“丢人了丢人了,我是不是骂得太凶了,会不会显得我很泼辣,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赵砚初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认真道:“不泼辣,反倒有些可爱。”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他低声道,“你做得对,对付这种人,就得让她知道,你不好欺负。今日之后,县里再不会有人敢来文莺斋闹事。”
师莺莺看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慢慢散了。
她其实也怕,怕自己太强势,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名声。
“赵砚初。”她忽然道,“你方才说钱文栋交白卷,是真的?”
“真的。”赵砚初点头,“他第三篇只写了个破题,后头全是空白,孙夫子气得不轻。”
“那他为什么要交白卷?总不会是因为看了我的书吧。”师莺莺撇撇嘴。
赵砚初的目光暗了暗,像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因为周璟。”他低声道,“周璟在考前找到钱文栋,说他要敢在月考里压过我,周家就不让钱家的当铺再过手府城的货。钱文栋吓破了胆,第三篇文章写到一半,手抖得写不下去,索性不写了。”
师莺莺瞪大了眼:“周璟他脑子是有病吗?为着对付你,连自己人都坑?钱文栋好歹也是他那边的人吧。”
“对周璟而言,没有自己人。”赵砚初淡淡道,“只有有用和没用。”
师莺莺啧了一声,抱着胳膊,一脸鄙夷:“这人心术不正,早晚要吃大亏。不过眼下他这么一闹,倒是把钱文栋给整垮了。今天钱夫人来闹我,八成也是周家在背后撺掇的,他们自己不出面,把钱家当枪使。”
赵砚初点头:“所以我才把钱文栋交白卷的事说出来,周家既然要把钱家当剑,那钱家也该知道,剑折了,没人会赔。”
师莺莺猛地抬头看他:“你是故意气钱夫人的?当众说钱文栋交白卷,其实是挑拨钱家和周家。”
赵砚初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锋芒,只偶尔那么一闪,便足够让人心悸。
“你学坏了。”师莺莺指着他,“赵砚初,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弯弯绕的,还连我都瞒着。”
“没瞒你。”赵砚初又变回那个温温淡淡的书生,“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师莺莺哼了一声,回到柜台后开始拨算盘,眼睛却时不时往他那边瞟。
“赵砚初。”她头也不抬地说,“今天的事,我记你一功,晚上给你加菜。”
赵砚初走到她身旁,抽走她手里的账本:“今晚不做,我带你去吃。”
“又出去吃?”师莺莺抬头,不赞同地皱眉,“你那点钱……不是都给我当本钱了吗?”
“沈山长又给了几篇碑文让我写。”赵砚初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台。
师莺莺瞧着他认真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他未来是手段凶狠,偏执至极的首辅大人。
“行。”她笑了,眉眼弯弯,“那我要吃八珍楼的酱肘子,还要喝桂花酿。”
“好。”赵砚初想也不想便应了,“依你。”
暮色渐合,文昌街上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
师莺莺锁了铺门,跟在赵砚初身侧往八珍楼走。
她仰头望了望那块牌匾,又看了看身旁的男人,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而钱家后院里,钱文栋正被钱老爷用鞭子抽得鬼哭狼嚎。
钱夫人跪在旁边哭天抢地,嘴里一会骂周家不是东西,一会骂赵砚初心狠手辣。
月光冷冰冰地照出这个家的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