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媳妇,你们这院子里的井水,比我家的还甜。”赵大贵挑着水桶路过,朝她笑。
师莺莺“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发现赵大贵干活时,眼睛总爱往赵砚初的书房瞟。那书房是文莺斋后头隔出来的小间,赵砚初每晚都在那里温书。
白日里赵砚初去县学,书房便空着,门也不锁。
第三日,翠儿悄悄来告诉她,说看见赵大贵趁她去洗衣服时,在书房门口转悠,手都搭上门框了,好像还想推门进去。可被翠儿吼了一嗓子,给吓了回去。
“老板,他那样子可心虚了。”翠儿压低声音,小脸紧绷着,“手缩回来的时候,还打翻了我放门口的一盆水,我看他就是想进去翻东西。”
师莺莺当时正在算账,闻言手指一顿。
“你做得好。”她抬头夸了翠儿一句,“以后多留意他,我若不在,你就盯着书房。有什么不对,先别声张,来告诉我。”
翠儿用力点头:“好的。”
师莺莺心里越发笃定了,赵大贵就是冲着赵砚初的东西来的。
可他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县试的考卷,还是别的什么文书?
她暂时还拿不准,但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剩下的,便是等着他再伸出爪子。
又过了一日,傍晚,赵砚初刚回来,赵大贵忽然跑过来,说自己在后院干活时,看见墙外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还问他赵砚初的户籍文书放在哪儿。
“砚初啊,我寻思着这事不简单。”赵大贵搓着手,满脸担忧,“你如今是案首,身份不同了。若有人打你户籍文书的主意,可得小心着点。县衙里的事,我不比你清楚?那帮人,黑着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还真要以为他是在为侄子操心。
可师莺莺和赵砚初是谁?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惯了,一个在人情冷暖里煎熬了十八年。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雪亮。
赵砚初放下书,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户籍文书?”
赵大贵一怔,随即干笑:“我随口猜的,读书人嘛,除了功名文书,还有什么值当让人惦记的?”
赵砚初“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赵大贵做贼心虚,又赔着笑说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世道险恶。”
话落,他便慌慌张张地回柴房去了。
等院中彻底安静下来,赵砚初才走到师莺莺跟前,低声道:“你怎么看?”
“赵大贵在撒谎。”师莺莺一针见血,“他以为我们信了他那套走投无路的说辞,可他一开口就问户籍文书,也问得太巧了。我猜,他背后的不是主簿,就是周家。或者,根本就是主簿和周家一起。”
赵砚初点头:“主簿是他的连襟,赵二婶卷家财跑了,未必是真的。说不定只是演了出戏,让赵大贵有个由头住进我们家。真正的目的,是打我户籍文书的主意。”
“那怎么办?”师莺莺皱眉,“把他撵出去?那周家还会想别的办法。不撵他出去,天天提防着,也累得慌。”
赵砚初沉吟片刻,忽然道:“将计就计。”
师莺莺眼前一亮。
“他想要户籍文书,我们就给他看一份假的。”赵砚初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的主簿和周家,能拿着那份假文书,翻出什么浪来。”
师莺莺闻言,拍了下手:“好主意!我明日去找刘书吏,让他帮我们弄一份假的。要做得足够真,但又不能太真。关键的地方,得让人一看就是伪造的。到时候衙门里一对质,真文书一摆,假文书自然露馅。谁递的状子,谁做的局,一目了然!”
赵砚初看着她兴奋得眉飞色舞的模样,眼里尽是温柔:“你不怕?”
“怕什么?”师莺莺一扬脖子,“有你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赵砚初,咱们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赵砚初低笑一声,伸手把她发间那支微微歪了的竹簪扶正。
“好。”他说,“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师莺莺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小声道:“不过,刘书吏这个人,也得防着。他毕竟在户房当差,跟主簿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他两头讨好,把咱们卖了……”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全部。”赵砚初接口道,“你只让他帮你找一份以前作废的旧户籍样式。就说你想照着那个式样,给自己铺子里的伙计做个身份文书的范本。别提到我,更别提主簿和周家。”
师莺莺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赵砚初,你如今这心思,都快赶上我了。”
赵砚初看着她那副沾沾自喜的小模样,忍俊不禁,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都是师老板的功劳。”
师莺莺捂着被他点过的地方,嘴里嘟囔着:“少来。”
***
夜深了,柴房的方向静悄悄的。
赵大贵躺在破棉被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怀里揣着一张从主簿那儿拿来的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已布好局。”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主簿许诺给他的二十两银子和三亩薄田。为了这些,他愿意再演几天戏。等拿到了赵砚初的户籍文书,把冒籍的假证据坐实,赵砚初的功名就完了。
到那时,他赵大贵又有钱又有地,再买个年轻婆娘,日子照样过。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赵砚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欺辱、无依无靠的孤侄了。
而师莺莺,更是他最不该招惹的人。
窗外,有雪落下来,柴房的旧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下。
赵大贵猛地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又慢慢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