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初接过糖,没吃。
傍晚,两人回了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大贵住的那间柴房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柴火码得规规矩矩。
师莺莺走进去看了一眼,在窗台上发现一只豁了口的陶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她拿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赵大贵的笔迹:
“砚初,侄媳妇,二叔走了。二叔做了错事,没脸再见你们。那些柴火,是我这几天劈的,留着你们过冬用。二叔知道错了,你们别恨我。”
字写得很丑,有几个字还写错了。可不知为何,师莺莺捏着那张字条,心里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把字条递给赵砚初。
赵砚初接过来,就着窗边最后的暮色看了一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字条慢慢折好,放进了袖中。
“你不信他?”师莺莺问。
“信不信不重要。”赵砚初淡淡道,“他往后若当真改了,是赵家的福气。若还是老样子,自有他的下场。”
师莺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挽起袖子去灶房做饭。
赵砚初跟过去帮忙,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灶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肉。
“赵砚初,你二叔走的时候,估计把柴房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师莺莺把切好的白菜丢进锅里,“那被褥叠得比我还齐整,你说他这是真心悔过,还是做给咱们看的?”
“都有。”赵砚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眉目如画,“他这辈子,精于算计,也坏在算计。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自然会想回头。只是能装多久,就不知道了。”
“你倒是看得开。”师莺莺把锅盖盖上,又拿了两个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打,“我若是有个这样的亲戚,早把他撵出去了。也就你,还容他住这几天。”
赵砚初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打好的蛋液:“赵大贵是小人,可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他如今欠着我们天大的人情,又被何知县盯着,不会傻到再来找麻烦。将来若周家还有后手,赵大贵这个人,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师莺莺闻言,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赵砚初,你老实跟我说,这些招儿,到底是谁教你的?沈山长可不会教你这些。”
赵砚初被她看得有些无奈,轻声道:“没谁教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算计了。”
师莺莺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了抱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音很轻:“赵砚初,以后没人能算计你了。”
赵砚初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慢慢转过身,将她圈进怀里。
“吃饭吧。”师莺莺小声说。
“好。”赵砚初松开她,嘴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吃过饭,师莺莺搬了把竹椅到院子里,就着月色晾头发。
她洗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桂花香。
赵砚初端着杯热茶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赵砚初。”师莺莺闭着眼,懒洋洋地叫他。
“嗯。”
“你说,等我们以后去了府城,会是什么样子?”
赵砚初想了想,道:“我读书,你开铺子,你的文莺斋会开得比云阳大。等放榜了,我若中了,就给你买最好的簪子。”
“又是簪子。”师莺莺笑,“你这个人,跟簪子较上劲了。”
“那给你买铺子。”赵砚初认真道,“在府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买一间比这大两倍的铺面。”
师莺莺睁开一只眼,瞅着他:“赵砚初,你这是在跟我说情话,还是在给我画饼?”
赵砚初轻咳一声:“二者都不是,是我的心愿。”
师莺莺愣了愣,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如流水般泻下来,深冬的风从远处的田埂上吹来,带着经霜后的清冽。
师莺莺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赵砚初起身,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别着凉。”他道。
师莺莺拉着他的外袍,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点墨香。
她仰起头,对着满天的星星,小声说:“赵砚初,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赵砚初重新坐回她身边,与她肩并着肩,轻轻“嗯”了一声。
“等府试过了,我想去一趟清溪书院。”赵砚初忽然道。
师莺莺转过头:“沈山长提过的那家书院?”
“嗯,顾先生在清溪书院,若我得他青眼,便不用走周家能伸手的门路。”赵砚初顿了顿,“只是清溪书院远在府城外六十里,去那里,便得离家。”
“我跟你一起去。”师莺莺想也不想便道。
赵砚初侧头看她:“你的文莺斋怎么办?”
“徐三娘照看着。”师莺莺直起身子,说得毫不犹豫,“而且我早就想过,文莺斋若只在云阳,那永远都是间小铺子。等过了府试,我就把科举宝典卖到府城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在书院读书,我在府城开铺子,正好两不耽误。”
赵砚初没想到她已经把路都想得这样远了。
他看着她被月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脸。
“师莺莺。”他唤她。
“嗯?”
“你信我,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嗯。”
***
周家后院,灯火通明。
周老爷把一叠旧契书摔在周璟面前:“你干的好事!这回好了,增生没了,吴有德把你供了,官田的事也被人翻了出来。周家三十年的脸面,全让你丢尽了!”
周璟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一道血痕。
他一声不吭,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旧契书。
“老爷,你消消气。”周夫人抹着泪上前,想劝,被周老爷一掌推开。
“消气?你知不知道,何知县已经让人把当年经手官田的那几个老吏都关起来了。照着吴有德的招供,那里面哪一个不跟周家有关?再这样下去,别说家产,你我的命都保不住。”
周夫人一听,哭得更响了。
周璟忽然抬起头来:“爹,我明天就动身去府城。”
周老爷一愣:“去府城做什么?”
“找孙家。”周璟擦掉嘴角的血,“我祖母的娘家,在府城也不是好惹的。赵砚初要考府试,还得过提学那一关。等到了府城,我自有办法让他有去无回。”
周老爷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了。他到底是在云阳经营了半辈子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
眼下周家四面楚歌,留在云阳便是等死。去府城投靠孙家,倒还真是一条路。
“你一个人去?”
“我这就去。”
周璟撑着地站起来,腿还在打颤,腰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
“赵砚初,府试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