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他们来时,种下的几棵小柏树竟都活了,在风里微微地摇着。
赵砚初蹲在坟前,亲手把碑上的青苔一点点刮干净,又摆上香烛、供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莺莺也跟着磕了头,她跪在赵砚初身边,对着两座矮矮的坟茔轻声道:“伯父伯母,我们要去府城了。砚初会参加府试,我也会在府城开铺子。你们在下面别担心,我会把他照顾得好好的。等砚初中了举,我们一定回来给你们修坟立碑。”
赵砚初侧头看她,日光照着她的侧脸,她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动。
他忽然伸手,把她头上沾着的一小片枯草叶子摘下来。
“走吧。”他道。
师莺莺点点头,又对着坟茔拜了拜,才站起身。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几个村民正在树下闲聊。见他们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赵案首,师老板,这是要出远门了?”
“听说要去府城赶考呢,府试可要好好考,给咱们云阳争口气!”
“师老板,等你们在府城站稳了脚跟,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亲啊。”
师莺莺笑着一一应了。
赵砚初也微微颔首。
两人走远了,身后还传来几声啧啧的赞叹:“瞧瞧人家这小两口,真是越看越般配。”
师莺莺忍不住偷看了赵砚初一眼。他目视前方,嘴角却轻轻地扬着,显然也听见了。
到了出发这日,天还没亮,师莺莺便起来了。
她把最后几样要带的东西装进藤箱,又去灶房热了昨天蒸好的包子。
赵砚初已经把板车推到门口,车上放着两个大包袱和一只旧书箱。
书箱里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书,满满当当,沉得压手。
“都带齐了?”师莺莺最后一次清点。
“齐了。”赵砚初把最后那捆府试冲刺卷搬上车,用油布盖好。
这些卷子是师莺莺要带到府城卖的,足足有三百多本。
翠儿和徐三娘都来送行。
翠儿哭得眼睛红红的,拉着师莺莺的袖子不肯撒手:“老板,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府城的人要是欺负你们,你们就回来。”
“傻丫头。”师莺莺笑着捏她的脸,“我们是去赚大钱的,又不是去受欺负的。你在云阳好好看铺子,等徐三娘把新一批货发过去,我给你捎府城最好看的珠花。”
翠儿这才破涕为笑。
徐三娘帮着把最后几个包袱系牢,低声道:“莺莺,云阳这边就交给我。你到了府城,万事小心。周家那个周璟,听说是去了孙家,你让赵相公仔细着点。府试不比县试,那是通省的人盯着。若有人使绊子,你们就去找何知县,他亲口应过要护着你们的。”
师莺莺点头:“三娘放心,我都记着呢。”
日头初升,官道上的薄雾还未散尽。
师莺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文莺斋的招牌,又望了一眼那三间破旧的老屋。
心头虽有不舍,可更多的,却是对前路的期盼。
“赵砚初。”她坐上板车的车沿,晃着腿道,“我们走吧。”
赵砚初点头,拉起板车,沿着官道向府城的方向走去。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
板车辘辘地响,师莺莺坐在车沿上,时不时回头跟赵砚初说句话。
一会儿说府城的桂花糕听说十分好吃,一会儿说等到了地方要先给铺子换个新门脸。
赵砚初拉着车,稳稳地走在官道上,一路上听着她絮絮叨叨。
“赵砚初。”师莺莺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这像不像私奔?”
赵砚初脚步一顿:“胡说什么。”
“怎么胡说了?”师莺莺掰着指头数,“你看啊,一个姑娘,跟一个男人,天不亮就带着全部家当跑了,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赵砚初被她这歪理堵得不知如何接话,半晌才低声道:“我们是去赶考。”
“赶考也可以私奔嘛。”师莺莺摇头晃脑,“赵砚初,等以后你当了大官,别人问起我们的故事,我就说,当初是我死皮赖脸跟着你私奔去考学的,这样才够传奇。”
赵砚初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逆着晨光看她。
她坐在板车上,裙角被风吹得轻轻飘起,笑靥如花。
“我们不是私奔。”他低声道,声音温沉如许,“是在明媒正娶之前,先带你去看山高水长。”
师莺莺愣住了。
她看着他,心跳忽然就不受控制。
她闷声道:“赵砚初,你现在越来越会撩人了,你这样,我以后可怎么办。”
赵砚初低低笑了一声,重新拉起板车,继续向前走。
官道两旁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摆着。天已经很亮了,薄雾散尽,远处有早莺啼叫。
板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在泥路上留下两道并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