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祠堂里供着的那尊“赐女娘娘”,香火不断,却始终不睁眼。
族长每每借酒浇愁,拍案长叹:“我族莫非命里无女?”族老们也跟着垂头丧气,仿佛断了香火一般。
谁料峰回路转。
那年魔界内乱,皇位空悬。
这位族长阴差阳错,竟被推上了魔皇宝座。
登基大典上,他穿着龙袍,头戴冕旒,一脸恍惚。当晚回到寝宫,拉着夫人的手,喃喃道:“从前想生个女儿嫁进皇家,如今……我自己就是皇家了。”
夫人掩口笑道:“也算得偿所愿?”
果然,此后几年,族中接二连三地诞下女娃,一个接一个,如雨后春笋。
族长——如今该叫魔皇了——初时欢喜,继而困惑,终至惶恐。
一日,他拉着亲弟弟,低声问道:“贤弟,你说……孤从前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为何想生女时一个没有,不想生时却排着队来?”
弟弟沉默片刻,答:“兄长,臣弟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从前咱们操心的是,那么多小伙子怎喂饱;如今要操心的,是那么多姑娘的嫁妆从何而来。”弟弟一脸愁容,掰着指头算,“金钗玉镯、绫罗绸缎、陪嫁宅院、宝马香车……兄长,国库可还撑得住?”
魔皇脸色一白,半晌说不出话。
兄弟二人枯坐半宿,又添一桩新愁:女娃多了,将来万一被负心汉哄了骗了,怎么办?
此时,另一位弟弟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献上一计:“兄长莫急。小弟有一拙见——何不编一本《好男人甄别指南》,从娃娃们识字起便教?教她们如何分辨花言巧语,如何识破虚情假意,如何不被那些坏男人所惑。此书写成,既可自用,亦可刊行三界,造福万家。”
魔皇闻言大喜,当即命弟弟主笔。
据说该书正在编纂中,分上中下三卷,附插图若干。
只是不知,女娃们长大后,究竟会不会照着书上来。
毕竟,情爱一事,从来不是照本宣科。
(编者按:百年盼女,不得;一朝为皇,满堂公主。可见天命弄人,莫过于此。与其把希望寄托在“生个女儿嫁与皇家”上,不如多培养培养自己——所谓盼父成龙,不过如此。
至于那本《好男人甄别指南》,怕是编出来也未必管用。因为人一旦动了心,什么指南都是废纸。)
我看完后竟恶劣地想:这下青石沟有的忙了。
半梦半醒间,压在手臂下的小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翻了个身,好似压住了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被烫到一般,“噌”地缩了回去,随即响起一声压抑的尖叫。
“小心!有剧毒!”
“唔、唔……快、快逃。”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恰巧看到一虚白的影子从窗户缝里溜了出去。
我跳下床,趴在窗边一看——夜色朦胧中,有个身影正慌张地咕涌着往西边逃。
我脑中瞬间清明,立刻破门追了上去。
好啊,所谓小贼,竟是……触手怪和大眼睛?
一路顺着无人的小路跑出小镇,我钻进树林中,累得手撑膝盖,大口喘气。
只见不远处,丛林深处的地面上,竟开着一小片雪白娇嫩的见春花。
我不由自主地向那些花走去。
一棵枯树上,突然倒垂下一条柔软发胀的触手,上面嵌着一个巴掌大的、没有瞳仁的白色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发出低低的威胁和警告。
“观察:毒素渗漏,危险等级高。处置建议:暴力驱离。其他事项:即刻禀报帝君!”
我摸摸包扎着纱布的手腕,气得跳脚:“好你个没良心的臭眼睛,竟要对我使用暴力!”
“你、你漏了……污、污染……”触须躲了回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远离!”
就是这么巧。我走到玄洛城附近,竟偶遇了行窃的百目和千手。
经历月下州一役后再次见面,难免有些尴尬。
况且我四处伤口都在缓慢渗出仙力,在他们看来,确实像一个随地倾倒污染物的容器。
“你们怎得跑这么远。”我四处张望,缓步走向那片突兀盛开的见春花,“话说,十身去哪里了?”
清冽而娇嫩的见春花铺了满满一层,触之微凉,抚慰疼痛的伤口却是极佳。
这儿应该是曾经被雷霆簇污染的地方,后来被渊寂复写了。
千手仍旧只剩一条聪明触须,失去瞳仁的百目贴着千手的脑门,而那装着肉眼不可见的小小尘蚴的青莲瓶,依旧挂在千手脖子上。
“没有分裂,还是只有一只虫。”百目蹦下来,两条小细腿慢悠悠地试探着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昂着白茫茫一片的眼器说道,“跑这么远,是奉命来找你的。照夜大人哭得太大声,总是吵醒帝君。”
我一头雾水,躺在花丛上道:“什么嘛。我哭我的,关你们何事?离得十万八千里远,他怎可能被吵到。”
千手犹豫着挪近了些,打量着我,半晌道:“偷、偷小报,读、读睡前故事。”
“是太无聊了么。”我翻了个身,盯着百目和千手问,“你们为何不生长了?这么久了,十身没有分裂,百目的瞳仁没长出来,千手只剩一条触须。”
“因为濒死。”
我身后幽幽传来一声沉稳无波的嗓音。
千手卷起百目,“呲溜”滑到来者身前,禀报道:“找到,有毒的、哭得很凶的……坏女人……”
“嗯,辛苦了。去休息。”
枯叶在男人脚下发出沙沙声。
我坐起身看去——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衫,只是上面不再绣着羽毛暗纹。本就是一具伪身,本就不会有太大变化。
唯一可说道的不同,是他鬓角又簪了一朵见春花。
“你能离开月下州?”
“偶尔出门散步,仅此而已。”渊寂停在我身边,俯视着我以及我身下逐渐枯萎的见春花,低声道,“你确实是膣藟的天敌。只需一丝,就足以置其于死地。”
我下意识将被野草划伤的手指藏在袖子里。
下一秒,手臂却被人握住,轻轻扶了起来。
“你不怕被我毒死?!”我想挣脱渊寂的手,却徒劳无功。
“伪身的表皮属于人类,只要你别主动把手伸我嘴里就行。”渊寂回眸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还有,脊椎是禁止触碰部位。”
不知在密林里走了多久,我们找到一处山洞。
洞里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干燥的苔藓铺了满满一层,煮茶的器具也一应俱全。
看样子,这四个膣藟在此处停留有一段时日了。
煮了热茶端给我,千手已不必担心将茶汤洒出来烫着自己——毕竟只余最后一只触手,再也没有多余的触手可以打结了。
我坐在洞口,捧着热茶,望着无星无月的夜,耳边只有风声。
“发生了什么事?你哭得太厉害,扰得人不得安宁。”渊寂坐在我身边,整个人沉静得如一池幽潭,“让我猜猜——你和太初吵架了?”
我暗中思忖:我哭声有这么大么?大到月下州都能听到?
来不及细想,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股脑儿将自己心里全部的委屈倾倒而出,涕泗横流。
好像说来事情也不复杂——小初拼合后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拒绝了我。
就这么简单,又丢人。
渊寂听完后默然良久,忽然抚额轻笑:“真是无聊。值得你哭得天要塌了似的?”
我不满地踢了一脚地面的石子,噘着嘴道:“你之前承诺要安慰我、开解我,你怎还说风凉话?!”
渊寂摸摸下巴,笑道:“好吧,让我来为你分析。”
随后,渊寂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他像是进入了“无界”状态,一动不动,就这么枯坐了一宿。
直到次日我迷迷糊糊醒来时,他仍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