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大殿里，渊寂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坐着。

他想不通照夜为何会突然重病不治。可惜梦里他没有鞭毛网络，无法诊断照夜是否内脏出了问题。

怪物三人组悄悄冒出来，皆沮丧地低垂着头。

这一年来，照夜的病牵扯着大家的心，整个仙宫都安静了许多。

“探测结果如何？”

百目小心翼翼跳到渊寂指尖旁，压低声音回道：“边界在收缩。”

十身叹口气：“发现了一些异常反馈，构造柱无规律震颤——像是搭房子的梁柱不稳似的……”

千手缩缩脖子，触须因恐惧而直挺挺的，不再打结：“像是什么……快塌了……”

是梦出现了异状。渊寂支着下巴认真思考：梦池灵镜濒临破碎，能够支撑的梦境几乎快到极限。

照夜的病，难不成是因此而起？

不，不符合逻辑。照夜只是梦境构造出的一个虚拟角色罢了，不会成为唯一受梦境影响者。

“十身，召灵枢觐见。”渊寂终于再次想起了这个解梦大师，准备从她那儿获取些信息。

“遵命，帝君！”

百目不甘示弱，也想挣个表现，满眼期待地等着渊寂给她指派任务。

渊寂叹口气，说道：“百目，你和千手再去找些有趣的书籍画册来。也许听了有趣的故事，照夜至少会……停止流泪。”

“帝君，百目专门做了数据统计——听到有趣故事与天妃娘娘流泪两项数据不成反比。要不……试试其他故事？譬如说悲伤故事、恐怖故事？”百目坚信自己的数据不会出错。

千手附和道：“叫、叫以毒……攻毒。”

渊寂欲言又止，想纠正助手们天真的认知，却又懒得开口。

他一向不喜欢严苛的管理制度，故而很少纠正三个助手的研究发展方向。

这天夜里，渊寂回想着百目方才所言，生出“病急乱投医”的冲动，竟认真在数据库里搜索起恐怖故事以及——悲伤故事。

恐怖故事就罢了，照夜怕黑，若是听罢故事吓破胆，可就雪上加霜了。

悲伤故事……对渊寂来说，“悲伤”这个词很难定义。

一个无法复现的实验结果是可惜，一段被永远静默的信标是怅然，一个不再回应的信号是……空荡。

渊寂很少动用“悲伤”这个词。

作为研究员，它太模糊、太主观、太不精确。

真要说来，唯有一段数据令他勉强觉得悲伤。

那是他决定寄生无面人之时。

无面人，天生无灵关窍者，是五零五世界运转时产生的垃圾数据。

彼时渊寂于地下发现了这个错误样本，好奇心作祟，便一路跟着无面人以及其共生物逆水龟走了许久。

渊寂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被人藏在地底的生命，知道他的来历、他的静止、他的渴望，以及他的命运。

无面人其实早已发现了异常生物的存在，他与这个γ膣藟之间有过短暂的对话，哪怕他能嘟囔而出的语言支离破碎。

无面人说：你若是饿了，请吃掉我吧。

——你是在求死么？人类。

无面人答：也许吧。或许只是想令自己有些用处，哪怕只是作为食物。

——我不吃垃圾。人类。

无面人笑：若是饿极了呢？

——也许会尝尝。人类。

无面人最后一句话是：我叫渊寂。渊深若极，寂乃通玄。曾是族里一位万事皆知先生的名讳，取意其智如渊不可测，其心至寂乃与天道共鸣。你会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再见，人类。

渊寂一向自诩审美高于同族，尤其是他的搭档、同僚保育员二。

他选择无面人作为宿主，仅仅是因为喜欢这个名字。

但不知为何，渊寂每次咀嚼这段数据时，总会觉得——不被看见的生物，本就充满悲伤。

照夜自从得病后，总会在半夜醒来。

她每次睁开眼，都会看到那个男人在看着自己，像在等待自己奇迹般痊愈。

他们总会躲在被子里说一会儿悄悄话——譬如想象一下广袤无垠的海洋深处会有什么样的妖兽，绝嵴山脉下是否藏着宝藏，抑或无泪戈壁的尽头是否已有了人类足迹。

“可以好奇，但不能离开灵璧城。你曾答应了我。”

渊寂将照夜揽在怀里，熬夜成了习惯，渐渐地，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当然，梦里，本就可以放肆一些。

“我知道。等我病好了，我们一起出门好不好？你平日在哪里修行，也带我瞧瞧，我保证不添乱。”

照夜将耳朵贴在男人心口上，没说一句话都觉得浑身抽疼，可她尽量将这样的疼痛掩饰起来，免得徒惹人伤怀。

“好，我带你去参观我的秘密基地。”渊寂一寸寸用手测量着照夜的身体数据，轻声道，“包括我曾当先生时居住的小屋。”

“所以说，柑洱先生之名，真是源于一片苦柑林以及洱水么？”

“嗯。那是我第一次利用这具身躯来认识这个世界。”渊寂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笑道，“百目建议我给你讲个悲伤故事以毒攻毒。想听么？”

“嘿嘿，百目是实在找不到能逗我笑的话本了么。”照夜昂着脸，虽然流着眼泪，却弯着嘴角，“我要听。只要是你讲的故事，我都要听。”

于是，渊寂再次给照夜讲述了无面人的故事。

他不再好奇梦中的照夜会作何反应，只是期待着这个故事能产生一点意外功效——至少缓解一下照夜疲惫的双眼。

然而，听完故事的照夜却只是淡淡叹息道：“若是我阿爹捡到面条人，一定会将他养在阳光下——多晒太阳对骨头好。”

没有悲伤，没有怜悯，没有羞耻，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遗憾。

沉默震耳欲聋。

渊寂瞪大双眼看着再次睡着的照夜，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一刻，他钝滞的大脑急速运转，回忆起了现实中发生过的往事。

梦中的照夜，与现实中的照夜，竟对同一个故事给出了同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