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这一日极为热闹。天刚一蒙蒙亮,宋扶摇起了个大早从客栈出来,本以为自己够早了,然而街道左右站满了人,都想抢一个好位置看游街呢。
她心下懊悔,早知道也半夜爬起来占位置了。
窜来窜去找了许久,最后只找到一个屋顶还算不错。因着宅子较高,多是些年轻人愿意冒着风险爬上来,此刻屋顶靠右的地方还空了一个位置,刚巧能站一个人,视野也不错,正对着街中央,远观近瞧皆可。
宋扶摇才爬上来,就听东街远远地传来鼓乐之声,又有些极为好闻的花果香气,街上立刻闹哄哄起来,一个个喜得眉飞色舞,招着手,踮着脚,盼望着收到天地福泽。
屋顶左右的人也赶忙站起来,踩得屋瓦踢里踏拉一阵响,有好些瓦片滑下来,宋扶摇才站稳,差点脚下一滑要摔下去。
她脸色一白,好容易稳住身子,一面暗骂道:“哼,奸商养神棍,都是一丘之貉!”一面把手搭在眉间,远远望过去。
只见四匹麒麟状的瑞兽在前头引路,后跟着一辆四面围着纱帘的花车,两旁有不少仆役打扮的男女,提着木篮子,一边抛花,一边掷果,缓缓慢行而来。
花车中坐着的想必就是拜神使者,纱帘挡着,影影绰绰。宋扶摇来回看了几遍,也不见狐狸精的踪影,不由得皱紧了眉,那店小二不是说狐狸精也会出面吗?怎么不见人,难道在骗她?
花车渐渐行至人群挤闹处,众人连忙伸手去接花与果,接到的喜气洋洋,空手的垂头丧气,又很快铆足了劲准备去接下一波抛来的花果。
争抢间,卷起了一阵微风,花车纱帘也跟着飘飘掀起了一角,一位容颜昳丽的美娇娘正坐在里面,单手撑着脑袋,闭着眼假寐。
宋扶摇是第一个瞧见她的,初看还有点远,恍恍惚惚只觉好一个神仙人物,再定睛一瞧,立刻欢喜起来,心道:“这狐狸精竟然是拜神使者,真是天助我也,这么多人瞧着,加上使者必须悲悯世人,只要我当众卖惨,不怕她不肯收了我去!”
念头还没升起多久,花车经过了小阁楼,她抬眼一望,姜御也在窗户边观景祈福。
宋扶摇攥紧了拳头,说什么找料子,分明一天到晚跟着狐狸精转!尽管气愤着,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徐徐图之……
定得徐徐图之……
“使者聆听上天之意,现抛出一枚花球,谁若能得,使者便可代行天意,许其一个心愿,众位,可接好了!”
“花球是我的!”宋扶摇大喝一声,身影一闪就跳下墙来,众人也都跳起身来,骂道:“呸!花球分明是我的!谁敢跟我抢!”
于是,众人便撸起袖子,一面大展拳脚,一面伸着手往上猛扑。花球飘啊飘,飘过一处就听一处连声在叫“嗳哟”,偏偏谁也不愿放手,不知是谁扯到了谁的头发,又是谁踩中了谁的脚,极为热闹。
宋扶摇身量不高,乱战中很是吃亏。她挤在里面,迎面吐掉不知道谁的衣袖,又从别人手里一个使劲,把自己头发扯了回来,这一下瞬间疼得她龇牙咧嘴,叫苦连天。
偏生那花球似是生了灵智,这会又落在她面前,一伸手就能够到。
然而,她现在头皮正酸痛着,还没回过神。左右两边的人群却双眼一亮,大叫着就朝她冲过来要捉那花球。
那饿虎扑食的架势唬得她脸色惨白,顾不得旁的,也连忙拔腿就跑。
她这一跑,花球也跑,众人也跟着跑。
花车旁的尹观看了,拍手叫奇道:“大人,太神奇了!兄长,你快看啊,花球跟着她跑呢!上天显灵了!”
尹昭看了看尹观,又偷偷地望了望纱帘里的女子,此时此刻,心中只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还真是显灵了。”纱帘里的女子轻声笑道。
这里宋扶摇被众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歇了一会脚,他们又追赶了过来。她实在跑不动了,全然也忘了什么花球不花球,紧紧抱着自己脑袋就在原地不动了,要打,也不能打她的脸!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阵愤恨的吸气声,说些“怎么能选了她呢,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我明明力大如牛,倒不选我!”“花球根本不会看人!”诸如此语。
宋扶摇试探着睁开眼,一颗娇艳欲滴的海棠花球正浮在她面前,一蹦一跳,围着她转圈。
众人围在路边,满脸的不情愿。花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风陵渡管事笑着上前来,道:“姑娘,花球择了你,现今你可得到一个任意的心愿,不知你想要什么?”
宋扶摇先是呆了一呆,眼瞧着跟前的海棠花球,渐渐回过神来,强压住喜意,对着花车的方向,捂着胸口假哭道:“我孤身一人,本来别无他求,但今天得见使者大人风姿,才叫我知道什么是风骨,什么是慈悲,若是能有幸伺候大人,为奴为婢,便叫我即刻死了也甘愿!”
花车里的女子并不露面,只慢慢笑道:“真是死了也甘愿?莫急,心愿随时有效,你可要好好想。”
宋扶摇忙道:“我心意已决,为了大人,做牛做马,死而无憾!”
尹观已经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跟尹昭说:“太感人了!”众人也纷纷一愣,哪能想到大好的心愿,她竟许了这个!拜神使者只是心性慈悲,又比不得那位总管大人气质脱俗,何苦——
花车里的女子缓缓撩开纱帘,现出一张昳丽的好颜色,叹道:“既然你已做了决定,又是上天的意思,也罢,我就允了你。”
众人睁大眼,原来拜神使者哪里是其他人扮的,分明是闻名风陵渡的总管大人!
风陵渡管事笑着恭喜道:“姑娘这下可如愿了,还请跟老朽来。”
宋扶摇连连点头,忙跟着管事走了,末了又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只见花车窗边横搁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衬着石榴红的纱,越发雪白一片。
狐狸精!
她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