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趴在桌上,睡了会儿。
忽然有谁经过,绊了下桌子腿,惊起“哐当”一声响,自己也哎呦地摔下阶梯。
莉西被吵醒,看见个大红袍子趴在地上,她咳了声,想问你是谁,那大红袍子已爬起来,着急整理摔乱的发型。
哦,安德鲁。
愚蠢的大男孩,但是不坏。
莉西又翻一个白眼。
“你别误会。”安德鲁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来偷看你睡觉。我就是偶然路过,有点话想对你说。”
数月的失踪,让他变得温和且沉稳了。那段时间,他头部受伤失去记忆,在一个小村子里给一位老奶奶当孙子。
后来,在神官大人的帮助下,皇帝派出一小队的骑士团人马,找回了他。
他提出接老奶奶到帝都,被婉拒。
回帝都后,他仍然与老奶奶保持着书信往来,三个月前,他惊喜地得知,老奶奶真正的孙子被从围困的小镇救出,回到家中。
他开始学会尊重人了。
他开始真正贴近民众,而不是表演一个值得尊敬的王子。帝都派往各地的救援,他曾多次参与,尽责履职。
他收获许多真心的赞誉——
而当他收获了这些,他还是不能抵御骨子里对“认可”的向往,每每喜不自胜,如今日他演讲时那般。
莉西已不像以往那样觉得安德鲁烦了。
“如果你现在向我道歉,我可以原谅你。”她一手托着下巴,“抓住机会,我可不是天天都这样好心情。”
安德鲁嘴唇动了一下,半晌,倨傲地抬起下巴,从鼻子里喷出声“哼”。
“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
他又把头低下来,一撩头发,展示额头上的伤疤。他脸上已不止那一道疤了,但只有那道疤,他没用魔法遮住。
“好吧,谢谢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一命。”莉西往窗外看了眼,叹气。
她错了。她还是很烦安德鲁。
“满意了?那我先走了。以后书信联系,当然,我不一定会看,也不一定会回。”
她起身要走,一点不耽搁。
教室外,伊里斯已经找过来了,不快点走,谁知会发生什么——
这臭男人,总爱借题发挥,偏偏此时此刻,这教室里站着一位他的假想敌。
“等等,莉西。”安德鲁喊。
“什么?”莉西很不耐烦,但还是停下。
“我、我很抱歉……”安德鲁吞吞吐吐,“为我以前的虚荣与傲慢,深深地伤害了你的心。”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
莉西怔了下,笑道:“好吧,那我会看你的信。”
伊里斯已到门外了,她迎过去,亲昵地揽住他的胳膊,笑语晏晏:“你来迟了,亲爱的。王子殿下刚才正向我忏悔呢,声泪俱下,鼻涕都流到嘴巴上。”
“是吗?”伊里斯惊讶,“真诚的忏悔将通往宽恕之门,神会祝福你的。”
安德鲁的脸一下子红,一下子白。
“谢谢。”他说。
便仓皇逃走了。
“啧,旧情人。”伊里斯挑眉。
“差不多行了,收收味儿。”
一条触腕窸窣环上她的腰,莉西已很有处理的经验,面不改色,用两根手指将它捏开:“消停点儿,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说明之后可以;
这里不行,说明别处就行。
傍晚时分,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维尔斯特一家齐聚西郊,为莉西与伊里斯送行。
他们将要踏上旅途,四处游历,也顺路清理那些隐匿于大陆各处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灾害与污染。
一辆不大不小的马车,足够容纳下两人吃睡,一位从不说话的缄默者,做他们任劳任怨的车夫。
奥雷尔送来莉西的行李,大包小包。
艾尔雯夫人红着眼睛,抱着莉西不肯松手。她没让眼泪落下来,但话语里满是不舍:“非要今天走吗?莉西?”
“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艾尔雯。”维尔斯特将军劝,“我会陪着你的,好吗?”
他轻轻把艾尔雯从莉西身上拉开,揽进自己怀中。临别之际,终是看向伊里斯,欲言又止。
谁敢想呢?还真被他给得手了。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一拳砸在伊里斯肩上:“我不管你是这个神那个神的,要是敢让莉西受委屈,多远我都去收拾你。”
“听见了吗?”莉西拧伊里斯腰肉。
“请您放心,将军阁下。”伊里斯郑重道,“我将永远守护着她,至死不渝。”
依依话别,他们终要启程了。
马车前行,而维尔斯特们留在原地。
他们静静注视着,直到马车变成一粒小点,消失在葱郁的树林。他们要开始等待,并逐渐习惯等待——
等待各地不时传来莉西的消息,等待莉西给他们写信。
信里,莉西活泼健谈,说她在塞拉斯大陆见到的、可爱的一切,偶尔,伊里斯会落下几笔……哦,甜蜜的占有欲。
他们会陪伴彼此,直至时间的尽头。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而现在,美好将一直持续下去。
世界尚未毁灭,今日依然和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