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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守土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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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树底下支起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三个塑料筐,筐里的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有点过分,还沾着露水。李婶往桌前一站,一手叉腰,一手拿蒲扇赶苍蝇,嗓门比喇叭还响。

“自家地里长的,不喷药,虫子都嫌它贵!”

赶集路过的城里人先是一愣,然后笑,然后停下来挑。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起一根黄瓜,翻来覆去看,问:“大姐,这黄瓜真不打药?现在哪有不打药的?”

“打。”李婶答得干脆,“打虫子。用手打。”

那人又愣了。

“我们陆先生说的,虫子也是条命,赶走就行,别赶尽杀绝。”李婶拿扇子一扇,“你要不信,你咬一口。脆得很,敢咬不?”

那人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味儿……怎么跟我小时候吃的黄瓜一样?”

李婶一扇子拍在桌上:“这话我一年听八回了。买不买?”

买了六根。

一上午,三个筐空了两个。

栓柱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民宿”那块手写木牌,紧张得手心出汗。今天周末,来了四拨客人,县城开来的小轿车在院外停了一排。他昨晚把屋里擦了八遍,把媳妇的嫁妆镜子都搬出来挂上了,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两瓶洗手液摆在门口,牌子朝外。

“栓柱,你这洗手液摆门口干啥?”李婶路过问。

“显得干净。”栓柱搓手,“网上说的,现在客人第一眼看厕所干净不干净。”

“你这院子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

“……我这就去改。”

结果客人一进门,先夸院子,再夸灶台,最后有个小孩追着橘座跑,追得橘座上了房,小孩在底下拍手叫好。栓柱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是媳妇出来救场,端了一盘刚出锅的玉米。

“多少钱一晚?”客人问。

栓柱报了个数,客人说太便宜了,加了两百,说“这风景值这个价”。

栓柱当场傻在院子里。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嫌他收得少。等客人进屋了,他蹲在墙角数钱,数了三遍,手抖得像筛糠,最后小声嘀咕:“邪性。”

老周家更邪性。

老周前两年腰坏了,干不了重活,一年到头靠低保和儿子寄回来的钱。这些日子陆清槐让他去试点地里帮工,一天八十,管一顿饭。老周去了几回,腰没好,人倒胖了点,脸上的褶子都浅了。这两天他家的菜也上了村口那张折叠桌,李婶帮着卖,卖完了给他送钱上门,用红纸包着。

老周接过钱,手在裤腿上蹭了半天才敢接,说了句:“我这辈子……头一回挣着钱,是靠自己地里长的。”

说完就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李婶假装没看见,扯着嗓子喊:“哭啥!明天还给你留三个筐!”

赵奶奶的体检报告也拿回来了。抽血那天她哭了一回,说“抽走这一管,我还能活几天”。报告出来,除了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别的都还行。她不信,让李婶念了三遍,最后骂:“这医院糊弄人,我这一身病,它说正常?”李婶说“这叫三高,现在城里人都三高,你这叫时髦”。赵奶奶于是逢人就说自己时髦。

这几天,村里变了点样子。不是大富大贵,是那种“手里终于有点活钱”的样子。

陆清槐蹲在三亩试点地头,捏着土看。土松,颜色深,蚯蚓翻出来的洞一个挨一个。他捏一把,搓开,闻了闻,才起身。

阿蘅在旁边记本子,记得很认真:“今日土色深褐,手感松软,蚯蚓孔密。较昨日……”

“不用记这么细。”陆清槐说。

“要记。”阿蘅抬头,一脸郑重,“师父说过,土性之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陆清槐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昨天说的,‘差一点,菜就苦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阿蘅低头继续写:“我按我的意思记。”

陆清槐没再管他。这年轻人记东西有股子轴劲,跟他当年在王庭记灵田册子一个样——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按住了。

别想那边。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沟口来了一辆车。

不是公司那种黑车,是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某某农业大学”几个字,掉漆掉了一半。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穿灰夹克,脚上一双沾泥的胶鞋,头发白了一半,胡子也没刮,下车先蹲下看路边的草。

“这草长得不对。”他自言自语。

身后两个学生赶紧跟着蹲下。

周教授。

这一带做生态本底调查的学者,五十出头,写了半辈子论文,没写出什么大名堂,学生私底下说他“稳”,其实就是没突破。他自己也认,认得很坦然,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慢工”。

这回他是奔着村里那三亩地来的。消息是程曼递过去的——程曼在外头待过些年,回来后在镇上帮乡亲看合同、料理纠纷,人脉杂,前阵子听人说“龙脖子沟的菜长得邪门”,回头就跟周教授提了一句。周教授当场把茶杯放下了,第二天就开车来了。

他蹲在试点地头看了半个钟头。

先看菜,再看土,再看水沟,最后站起来,绕着那块地走了两圈,越走眉头越紧。

“不对。”他说。

学生小声问:“老师,哪儿不对?”

“这土太活了。”周教授蹲下,抓一把土在手里搓,“这一片的地我采过样,黏、板、瘦,种什么都得追肥。这块地……”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这土里有股子甜味。”

“甜味?”

“腐殖质熟透了才有这味儿。这得多少年养?”他抬头看地头的人,“这地谁管的?”

陆清槐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把土。

周教授上下打量他,眼睛忽然亮了:“你就是陆清槐?”

“是。”

“这地你种的?”

“村里人种的。”陆清槐说,“我搭把手。”

周教授不信。他绕着地又走一圈,忽然指着地头一丛长得格外齐的苗:“这片不一样。这苗谁弄的?”

“我。”阿蘅举手,很老实。

周教授走过去,蹲下,捏起一片叶子,看了半天,又翻过叶子看背面,又掐了一小段茎闻,最后抬头,盯着阿蘅看了很久。

“你多大?”

“二十多。”

“学过?”

“跟师父学的。”

“哪个师父?”

阿蘅看了陆清槐一眼。

陆清槐:“祖传的,乡下土法子,上不了台面。”

“土法子?”周教授笑了,笑得有点激动,“我搞了二十多年土壤,没见过哪个土法子能把板结地养出甜味来的。小伙子,”他拍了拍阿蘅的肩,“你愿不愿意跟我读书?我给你写推荐,读我的研究生,学费我帮你想法子。”

阿蘅认真想了想,问:“拜师要备什么礼?束脩,还是……”

他顿了顿。

“……羊粪?”

周围静了一下。

周教授愣了半晌,忽然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羊粪也行!羊粪我收!我试验田正缺有机肥!”

“这个,你问他。”陆清槐开口了,很平。

周教授收了笑,看向阿蘅:“你自己说。”

阿蘅想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脚下这块地。

“我不去。”他说,“地离不开人,人也离不开地。”

周教授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这说法有意思。可我不能白来一趟。这样,”他从包里抽出一沓表格,“我申报一个生态修复监测点,就设在这片后山。监测点挂靠我们学校,走正规手续。批下来,这片山就是集体资产加监测范围,谁想动,先过两道关。”

“哪两道?”程曼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靠在车门上。

“集体决议,行政审批。”周教授说,“我这张纸不是尚方宝剑,砍不了谁。它就是多一道手续、多一层要签的字、多一个能站出来说话的名分。他拿得到地,可拿一回贵一回、慢一回。生意人算账,贵到某个数,他自己就不拿了。”

程曼看了陆清槐一眼。

陆清槐点头。

“那就办。”程曼说。

当天下午,村里开了个会。

不是大会,就是老槐树底下摆了二十来条板凳,能来的都来了。程曼站中间,手里拿一张纸,念得很慢。

“第一条,不签任何流转合同。第二条,不租、不卖、不合作。第三条,不口头答应。”

念完,她把纸举起来:“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那我念最后一条。”程曼说,“谁要是私下签了,村里不认,出了事自己担。”

李婶第一个举手:“我认。”

老周第二个:“我认。”

栓柱第三个,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被他媳妇一巴掌拍上去:“认!”

程曼数了一圈,眉头皱了一下:“吴家那口子呢?”

“还在外头工地,没回来。”李婶说。

“回头你把话给他带到。”程曼说,“一个都不能漏。”

一个个举起来。举完了,程曼把纸叠好,塞进包里,说了句让陆清槐记了很久的话:

“他最会拿‘合法’两个字压人。那咱就把‘合法’先占住,让他没处下嘴。”

夜里,镇上那半层楼还亮着灯。

方远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三张纸:一份报价单,一份行政回复,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表——村里二十来户,谁家欠着账、谁家孩子要上学,他一格一格标着。他把三张纸排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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