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呢…?我明明刚才还在就这件事情和时语对峙……。”

这时，她的身后传来沉稳、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

只见顾林抬手解下他身上那件深色的户外外套，上前一步，轻轻披在了楚梦云的肩膀上。

外套披下的瞬间，楚梦云的意识也被带了回来。

“大早上的风太凉了，所以不要靠栏杆站太久。”

顾林轻轻开口。

楚梦云下意识伸手拢住肩头滑落的外套，目光重新落向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学长。”楚梦云的声音很轻，并带着解不开的疑惑，“刚刚时语说的那些，你怎么想？”

顾林闻言后眉头一皱，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下方喧嚣的人群，安静思索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她个人的遭遇，的确值得同情。战争爆发，无论哪一方，都会有无辜者被卷入苦难，这点我不会否认。”顾林的说法算不上蛮横，可立场依旧无比坚定，“但同情个体，不等于要去谅解整个族群带来的伤害。

“毕竟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可并不是所有魔人都想要作恶。”楚梦云看向他反驳道，心底的困惑也全然摆到明面上，“时语他们的部落，明明一心是想要谋求共存的。”

“那仅仅只是其中一个部落而已。”顾林转过脸，神色郑重地看着她，“梦云，个体和族群，你一定要分得清楚。你今天见到了一个心存善意的魔人，但这不代表潜藏在城市各处的其他魔人也拥有同样的想法。我们狩魔人见过太多擅长伪装的魔人了，平日里看着温和普通，背地里却会对普通人痛下杀手。我们赌不起万千普通百姓的性命。”

“所以只要身为魔人，就要被贴上危险的标签吗？”楚梦云眼底满是摇摆，“那些自始至终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魔人，也要一并承受猜忌、敌视，甚至追捕？难道就没有办法分辨善与恶吗？”

这是此刻盘旋在她心底最大的疑问。

她今天亲眼见过渴求和平的时语，可从小到大整个世界传递给她的，全都是魔族即为祸患的道理。

两套认知激烈冲突，她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顾林轻轻摇了摇头，

“分辨，谈何容易。

“魔人可以掩藏气息，可以伪装容貌，人心更是最无法预判的东西。我们凭什么去判定对方口中的善意是真是假？就凭口头的保证？今天鹿魔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时语本意只想要制造骚动，可连她自己，都压制不住属下魔物失控的戾气，险些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话语一字一句落到楚梦云耳中。“而且你刚才不也明明在用我的道理去反驳她吗？怎么现在突然态度180度转变了？”

“我……，我也不知道。”

“就算她本心向善，但魔族内部派系林立，主战派势力庞大。一小部分魔人向往和平，却改变不了另一部分嗜杀之徒的存在。两族之间的矛盾，就不会真正消失。我们可以怜悯时语的苦难，却不能因为这份怜悯，放下对整个族群的戒备。这是狩魔人刻在骨子里的职责。”

“那难道就永远不存在和解的可能吗？”楚梦云低声呢喃，像是在询问顾林，又像是在叩问自己，“只能永远互相敌视，彼此厮杀下去？”

话音落下，刚才才时语脱口而出的那句“女王大人”，又一次在脑海一闪而过。

那个被她刻意闭口不提的称谓背后，究竟埋藏着什么样的过往？十八年前的那场猎魔大战，那位女王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无数疑问盘旋在她心里，但每次都是线索刚刚显露一丝苗头，便被彻底掐断，没有任何人能够给她解答。

顾林听见“和解”二字，嘴边露出一抹淡淡的、并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和解哪里有这么轻巧。世代累积下来的血仇，数不清死去的族人与百姓，那些刻进骨血里的伤痛，不是几句向往和平的话语，就能够一笔勾销。人类这边有无数被魔祸摧毁的家庭，魔族那边，同样有倒在狩魔刀剑之下的亡魂。伤痕是双向的，不是单方面放下敌意就能够抹平。”

他并非生性冷酷，只是身为狩魔人，见过太多鲜血与悲剧，不敢轻易怀抱天真的幻想。

“我不否认世上或许存在心怀善念的魔人。但我们的第一要务，是守护普通人。比起去赌一份渺茫的善意，保持警惕，才是对百姓最负责的选择。”

楚梦云听完，慢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她没有办法说服顾林，顾林也同样无法彻底打消她心底生出的动摇。

理智之上，她听得懂顾林所说全部现实的道理，明白守护普通人的重量，明白风险真实存在。

可情感层面，时语那血泪淋漓的诉说，实实在在撼动了她从小到大被整个社会灌输的固有认知。

“学长，我明白你的道理。”楚梦云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微微往下垮了几分，“只是经历今天，我实在没有办法再把所有的魔人，全部一概而论，视作天生穷凶极恶的怪物。”

顾林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挥之不去的迷茫，并没有强硬地驳斥她的想法，只是语气稍稍放缓，“我不会强迫你全盘接受我的想法。亲眼见识到过往认知之外的真相，内心产生动摇是人之常情。但是梦云，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心软，丢掉该有的戒备。还是那句话，魔人最擅长伪装，不要轻易全然相信他们口中的说辞。”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