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要去菜市场。
那个念头来得很自然。她躺在床上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搬过来半个月了，前半个月都在楼下那家面馆对付，或者在便利店买几个饭团，回来坐在茶几前面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吃完了把塑料袋扎好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坐着。昨天傍晚她打开冰箱，看见里面只有两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白菜，鸡蛋孤零零地搁在冰箱门上那一排凹槽里，白菜的叶子边上已经发黄了，软塌塌地垂着。她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她想着要去买点青菜，买点豆腐，买条鱼。她躺在那里，把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之后她发现，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菜市场。不是溪溪。不是父母。不是那些翻来覆去想不通的事。是菜市场。这个发现让她在被子里多躺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拢了拢。短发的好处是不用怎么打理，梳两下就齐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那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点肉，眼底下那层青色淡了很多。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拍，然后拿起门钥匙和钱包，出了门。
菜市场在小区后面那条街上，走路七八分钟。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一家早餐店，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的面香和豆浆的焦香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满街都是。她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店门口吃完了。包子是香菇青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就流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这条街她搬过来快半个月了，已经认识了几张脸。早餐店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全是面粉。隔壁水果店的女人每天早上都在门口摆果篮，摆得很仔细，苹果一个挨一个，橘子一圈一圈的。她看着那些她慢慢开始认识的人，把包子吃完了，把豆浆喝了，然后继续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位摆在两边，青菜一排一排地码着，绿油油的，上面洒了水，水珠在菜叶上亮晶晶的，被头顶那几盏日光灯照得一闪一闪的。卖豆腐的摊子上摆着几板豆腐，白的，嫩的，用纱布盖着，纱布的边角掖在木板下面，掀起来的时候能闻见一股干净的豆腥气。卖鱼的摊子前面摆着几个大盆，鱼在水里游着，偶尔扑腾一下，溅出水花来，水花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复杂的味道——湿泥、水草、鱼腥、还有炸油条的油香和炒货的焦香。那些味道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活生生的。她走到卖青菜的摊子前面，挑了一把油菜，一把菠菜，拿在手里看了看，叶子是脆的，梗上还带着一点湿泥，她的手指碰上去沾了一层薄薄的凉。她付了钱，把菜装进自己带的布袋里。又走到豆腐摊前面，买了一块豆腐，用塑料袋装着，放进布袋里。最后她走到卖鱼的摊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盆里的鲫鱼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水花溅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她挑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老板捞起来，过秤，刮鳞，剖肚，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用草绳串好递给她。她接过来，拎在手里，鱼尾还在轻轻颤着。
她站在菜市场里，拎着那一袋菜和一条鱼，看了一会儿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以前从来不来菜市场。她以前觉得买菜做饭是浪费时间，超市里买点速冻的凑合一下就行了。但现在她站在菜市场里，看着那些水灵灵的青菜和活蹦乱跳的鱼，觉得它们很好看。那种好看是活的，是带着泥和水的，是手指头碰上去会沾上一点湿的。那些鱼还在游，那些菜还在长，它们不知道谁在看着它们，它们只是活着。她站在那条窄窄的过道里，看着那些活的东西，感觉到自己手里拎着的那袋菜很沉。那种沉是实的，是生活本身的重量。
她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苏砚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在你们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买了豆浆。你回来了跟我说一声。”她拎着菜走到门口，看见他站在早餐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手里那袋菜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买菜了？”他说。她说：“买了。中午过来吃。”他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他们一起往里走。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小区里那条小路上并排走着。路两边的桂花树还在开着，花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甜的，腻腻的。她走了一会儿之后说：“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菜市场。”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不是别的。是菜市场。我第一反应是——冰箱里没菜了，得去买菜。”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面那条路。他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挺好的。”她说：“嗯。我也觉得挺好的。”
她走了一会儿之后，苏砚忽然停下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他站在一家修鞋铺前面，看着那家铺子的门脸。修鞋铺的门脸很旧，木头门框上的漆都掉光了，门口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锥子、线团、几块碎皮子。一个老头坐在门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在用锥子扎孔。苏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在这条街住过。”她走回来站在他旁边。他说：“那个修鞋的老头以前给我修过书包带子。我书包带子断了，我妈带我来这儿，他收了两块钱，给我缝了三道线。缝完了他说‘这下结实了，你蹦都蹦不断’。”他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然后他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个。”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修鞋的老头，看了一拍。然后她说：“你以前住哪栋？”他指了指街对面那排居民楼，说：“那边，三楼，窗户上贴着福字的那家。”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上确实还贴着一个福字，红色的，褪成了粉白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回去做鱼。”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