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B市的那辆车里,不只有外面雨滴的催眠,还有脑子里的迷茫,一双眼睛睁不开也闭不上去。
至少,在简初水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未感受过这种手掌握不上也合不拢的无力感,伸手泡进墨水里的荒谬感。
就像是完整无缺的人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双手,而依然能够隐约地感受到对方存在一般。
细细密密的雨滴一刻不停地砸在脆弱的心脏上面。
睁开眼睛,没有人告诉他这是一场许久没醒的梦。
危难,仅此而已。
一场无端的风雨就可以卷上了人情。
B市的医院里,走廊上,静得出奇,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听闻的声音。
温齐炎握着张忆明摔得满是裂纹的手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头部,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明明他们是把这次出游直播当成玩乐的。
明明他们应该开开心心出去开开心心回来的。
明明两个人应该平平安安地爬上山肆意呼啸,再回到寝室里休息的。
怎么可能会有意外呢?
就在这安静的走廊里,他终于听见了混乱的脚步声,他连抬起头去,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听见了死神的脚步声,于是眼里全是慌张,还没有定处,止住了呼吸。
他见过张忆明的父亲,一眼就认了出来,提着的心却也还是半吊着。
“叔叔......”他感觉朽木遇到了一根微不足道的木棍。
简茴明的视线完全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的意思,只是靠着他的影子找到了他儿子的手术室,看到了想象中的画面——红色的手术中,亮在三个人的头顶上。
恰似一种无声又毙命的威胁。
这样的场景,或许有人一生会面对很多次。
“他什么时候进去的?”简茴明始终没能坐下,他的焦急已经遍布了全身,精神紧绷着,从很多年前传到了今年,从心脏传到脚底,眉头拧成一股杂乱的麻绳。
简茴明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温齐炎不认识。
温齐炎料想都是张忆明的家里人,他不抬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带有厌弃的意思,于是更加不敢抬头,只道,“十点半进去的,现在大概已经两个小时了,中间有几个护士出来了,但是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你有没有什么事?”简茴明的语气比前两次开口好了很多,但还是没办法脱离压抑的基调。
温齐炎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同躺在手术室的张忆明一个年纪,什么都没经历过,更何况是涉及生死关头的难。
“我一点事都没有不用管我。”温齐炎摇了一下头。
“你直播里拍到那个人推了张忆明,现在那混蛋在哪里?”简初水跟他父亲一样,站在温齐炎的面前。
两个人身高几乎相同,看起来像是两堵墙一样,让本就窒息的人更有压力。
温齐炎也站起来堆在两个人里面,“我当时就报警了,这个人现在正在警局里面。”
“我听见那个畜生跟警察说他喝酒了,是不小心的!”温齐炎气不过吼道。
“不小心?”两个人异口同声,语气满是讥讽。
明明这两个人都没动,但是温齐炎却感觉这两个人向自己走近了两步,挤走了自己面前的空气。
“开什么玩笑!”简初水露出刻薄的表情。
温齐炎走出这个些许狭小的空间,发现其实这两个人压根就没有要挤在自己面前的意思,甚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有些远。
“警察有没有看到直播里的画面?”简初水看了一眼简茴明的脸色,明显地露出急切的表情,无意识将自己的双手太高了一下。
“我直播的时候有很多人拍了下来!我给警察看过了!估计等一下我可能也要跟警察走一趟,如果今天张忆明在医院里......我他妈让他吃一辈子牢饭!该死!”温齐炎摸了下自己的胳膊,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张忆明的烂手机。
“这是张忆明的手机,找到他的时候落在一块石头上面,我试过了,打不开。”他把手机递出去,递给离他最近的简初水,“还有,我们上山的时候他是戴着头盔的,我觉得应该没有摔到脑子。”
“你们找到他的时候头盔是什么状态?有没有照片?”简茴明看了眼屏幕掉渣的手机回到简初水的手里只觉得一切都无济于事。
“没有,我没想起来要。”
其实这种时候,任何人的出现都着实多余。
手术室里的慌张不亚于几人心中波澜四起的内心,都惧怕。
没有什么意外不会重演,没有什么高山会自己逃亡。
简茴明冲着简初水伸出手,捞过张忆明的手机,端详着手机屏幕上面的每一道裂纹,他皱着眉摸上去。
每摩挲完一道,就像是浅淡地感受张忆明在高山上的每一次坠落,像是在越过每一座不偏不倚穿越在他生命里的高山。
简初水抬头是急骤的雨滴在降落,低头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地板,地板反光,医院里开始变得潮湿,仿佛是有人裹挟了空气,带回的是漫长的空白。
没有人可以在这条走廊上面安心的坐着,找不到空气就想要找到扑面而来的希望。
可他们寻不来的。
一场场不停歇的雨浇灌在几个人的背脊上,终于在雨中被人撑起了伞,这一刻的讶然足以让他们忽视身上早就湿透的衣衫。
头顶上的提示牌变成了鲜艳的绿色,第一次他们会对这种颜色感兴趣,好像在雨天时燃起了一层有护心的火焰,他们团团围上,希望可以让这团火永远拥有光明,希望他不用这样的短暂。
“医生!怎么样了!手术怎么样?”
不清楚是谁先出口问出来的问题,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只能被这个问题围困起来,找不到透气的窗口,只能抓住门外的人来获取丝丝安慰。
只是他们尚未可知走出来的这位医生带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消息。
他们应该知道的。
应该抱有最最低的期待的。
只是他们麻木的不愿意。
他们强撑着睁开了眼镜,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哪怕一张好脸色,去迎接这个消息,这个或许与他们内心最低标准相反的登山棍。
他们难看的笑容抹不掉眼底的疲惫,抹不掉眼里翻涌的情绪,更抹不掉一场大雨的连绵。
简初水不记得这位医生从出来之后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自身好像被迷住了双眼,堵住了耳朵和鼻腔,他低头盯着地面,良久抬起头看向父亲,他想像幼时张忆明那样开口问一句怎么办啊,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始终没办法发声。
这般无奈。
说不清是雨埋没了他的声音还是身体替他放弃了说话的义务。
他忽而将自己的眼镜睁大开来,跟着医护人员追向了被推出来的病床,强硬地抓住对方冰凉的手,上下摩擦妄图为他取暖。
他还企图在对方脸上看到那双时而委屈带泪的眼睛能够冲着自己眨一下,或者哪怕是眼皮的抽动都可以。
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也可以称为医生口中的希望,成为可能。
但是没有,那是一张苍白的,无力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部,就像他的身体一样,失去了所有温度,是否,偏爱他的太阳也收回了那份特权?
没说错,那就像是一张死人脸,如果不是医生说的话,他们都以为这具身体可以躺在太平间里和这一生安静地说下辈子再来了。
他们不再顿身,也都跟上去,仿佛于水中接住一根救生绳,跌跌撞撞地自甘情愿,就这样吊着一条人命,吊着几分希望。
没有人知道这根绳子可以坚持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从头部就开始出现崩坏的丝线。
只要闭上自己的双眼就可以肆意地相信自己编出来的幻境。
我喝了药,希望这世界如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