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路过一个城镇,赵昌拿着一碟砂糖糕递给我,说道:“可惜你病着,这里地道的梅子酒不能给你喝了。”
我小觑他两眼,心里嘀咕着,他会这么好心?
正腹诽着,他就又开口了:“此次幽州不顺利,想必你看见了,所以不该问的不要问。”
好好好,看来官家这么昼夜不停的往回赶,就是因为幽州战事被辽国当头一棒。
“知道了。”我闷闷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他没死。”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赵昭。
还没再说两句,他就又坐到外面去了,想必是不愿同我再多说。
而后几日,路途困乏,不再赘述。
回到汴京的时候,正值七月下旬,城内外大雨滂沱,雨滴大颗大颗的往下砸。
我将车上小窗打开,发现赵昌整个下半衣衫全都湿了,有些不忍:“怎不去别的地方?”
他头也没回,声音却带着嘲弄:“我可不是矜贵的连雨都淋不得的五陵公子。”
这厮脾气还真怪。
我又问他:“送我去哪?燕王府吗?”
他闻言,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似笑非笑斜睨了我一眼:“有时候我觉得像你一样活着真不错。”话音微顿,扭过头去:“没心没肺的肯定活得很久。”
我瞪他一眼,没好气把窗子一关:“你这么精明肯定死得很快。”
话一脱口就感觉自己说错了,不过窗子已经关了,也看不见赵昌是什么表情。
赵昌到底没有送我回燕王府,而是将我带到了庆宁宫里,我得知赵昭的第一个消息是,他没有一并回来。
官家命赵昭屯驻镇州,一切就好像先皇驾崩那年一样,大家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自我返回庆宁宫居住,赵昌第一时间请了翰林医官使刘翰进了宫。
赵昌说,让刘翰给我再瞧瞧手臂的伤,经过上次的救治,这手臂感觉已经没有大碍。
刘翰年纪很大了,花白的两鬓、花白的胡子,他搭手诊脉、手下很稳,又在我手臂上寻骨而触,眉头紧蹙着。
赵昌难得恭敬道:“刘医官使,可还要紧?”
刘翰眉头一直蹙着,沉吟片刻:“骨头并未恢复如初,想必是伤时没有好好救治。”他语气顿住,继续道:“好在定州的医官重接断骨、尽了全力,只是切记以后左手断不可再用重力。”
刘翰走后,赵昌眸底藏着担忧,他沉默片刻,嗓音里似带着叹息:“应该早些送你就医的。”
我看着他,笃定而平静:“可即便知道我这左手无法恢复如初,若再来一次,你们也不会送我即刻回汴京。”
话音刚落,那抹担忧也从他眼神里褪去了,他颊边漾起一声冷笑:“不错,这次你倒聪慧了一点。”
我小觑他一眼,也不由得冷声笑了:“韩王殿下谬赞了。”
重回汴京,徐瑟瑟窈窕而来庆宁宫的时候,外面仍旧下了好大的雨。
她着一袭浅紫宫衣,发间钗了两个金色步摇,随着步伐晃动间前后轻摆,瞧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我一番,嘴巴里是惯常的关心。
“我的好阿玉,听闻回宫第一日韩王殿下就请了刘医官使来瞧你,我担心的整夜睡不着。”
整夜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笑笑对她说:“你再拉着我的左臂,恐怕刘医官使就得再来一趟了。”
徐瑟瑟赶忙松开了我,我暗暗摸了摸手臂的伤,又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从山上摔下来伤了左臂。”
本次伐辽大败,官家受伤返回汴京,在天下看来都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宫内宫外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我都听说了。”徐瑟瑟自顾自的找椅子坐了下来,绛春乖觉的给她奉茶:“刘医官使那日先去了崇文殿给官家治伤,我正巧在。”
她说着又低低的笑了起来:“他问官家是哪个大夫初治,当是要拉出去治罪的。”
我回忆起自己当天在山洞里的那番大胆,鲜红的血洒了一地的场景,深觉官家没有死还真是吉人天相。
“那,那官家说什么?”
徐瑟瑟小觑我一眼:“官家没接话,不过来了这儿我倒有几分猜测。”她眸色里闪过一丝好奇:“当天不会你和官家一起掉下山崖了吧。”
我索性抬头看她,大方承认:“不错。”
半晌,徐瑟瑟摇摇绢扇,潋滟的眸光里染上令我心悸的神情。
“你还真大胆。”她凑近了我几分,红唇缓缓而启:“阿玉你知道吗,你差点就真的杀了官家,其间有一刀很凶险,刘医官使说再偏半寸,官家活不了的。”
我暗暗握紧了拳头,内心里涌出莫名的情绪,原来我离杀掉官家的距离,只有那半寸。
但现在,官家不光活了下来,还要为伐辽大败、高粱河的那场密辛拥立而清算。
而赵昭,仍在镇州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