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死了个德芳，若是其遗腹子死于牢狱，天下人都会揣测朝廷的密辛，是不是官家为了皇位如此不能容人云云。

在失了民心这种可能性上，官家不会想冒这样的风险。

“官家宽仁，对于襁褓幼子，定会赦免。”

面对我的恭维，官家搁了朱笔，微微眯着眼眸，似乎在考量着我的话。

可我不能让焦氏和她腹中的孩子有任何危险的可能，这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就算今时今刻，让我为官家大书特书他的伟大，我也会洋洋洒洒毫无顾忌的写下去。

半晌，官家摩搓着那枚旧扳指，空气里焦灼着难耐的情绪。

我想起筹码二字，可我没有筹码，我只能赌官家的仁慈，赌官家的不忍。

“官家千秋鼎盛之年，楚王、韩王皆快成年，又生得贤德聪慧。”我嗓音低低的：“焦氏幼子，不足为惧。”

话音刚落，官家的鼻端溢出一丝轻笑来，惹得我后心发凉。

这时候，赵昌正从屋外走进来，听见了我的话，亦冷声笑了笑：“贤德二字用来形容我，可见其胡乱恭维。”

这小霸王，怎么好话也听不得？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又听官家开了口：“回去吧。”

我抬眸看向官家，见他面色和煦，猜测应当是要高抬贵手了，于是当下俯身叩拜，言辞恳切：“多谢官家宽仁。”

官家摆了摆手，允我退下。

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渐暗，我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越发烦闷了。

我回到燕王府的时候，赵昭果真穿着绛紫色的公服，在庭院里负手而立，他微微仰着头看院子里的冷梅树，风一吹，人也沉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里。

我拂了拂他肩头落着的白梅花瓣，轻声道：“我回来了。”

赵昭鼻端应了我一声，只问我：“阿玉，你不怕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冷梅香气涌入心口，与赵昭身上惯有的熏香很相似，让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那是德芳唯一的血脉，我必须要让官家保下来。”

不日，官家下了令，虽然将焦氏赦免，但是幽禁在昔年赵芳置在京郊的府邸。

日子不得自由，可好在是活了下来。

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官家的清算止于赵芳的“病故”，赵昭与齐王从软禁中被赦免，官家没有夺去齐王的开封府尹之位，也没有夺去赵昭的亲王爵位。

好似一切都回到了从前，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候一样。

可我们都知道，这份亲情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了。

——

太平兴国五年春二月，焦氏生产。

同月宫里的孙才人怀有身孕，晋为贵妃。

彼时听见孙才人成了贵妃，倒令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灭北汉之前的冬月里，李令月怀了孩子，如今怎么没了消息。

仔细打听之下，才知道她在孕期六月时候，不小心在宫里摔倒，孩子没了。

医官使刘翰诊断李氏不容易再孕，几乎判了世族李氏与官家后嗣的死刑。

“怎的一点消息都没给我？”

听见这茬，又想起被禁足的时候李氏还差人来问候了一二，一瞬间觉得自己颇为对不起这小姑娘。

阿寿蹙着眉，低低道：“那光景，我们回了京也不会注意的。”

是了，忙着和官家周旋，没有旁的心思来挂记她。

“送一封拜帖吧，我亲自进宫瞧瞧去。”

阿寿点点头，领命而去。

赵昭与齐王被解了禁足之后，仍旧如常般每日上朝，日子仿佛回到了刚刚大婚之时，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准备，早了午初能回，晚了就黄昏时分才归。

正和阿寿闲话之时，府内侍从传来通禀，说府门口宫侍奉官家之令请我去崇文殿。

我与阿寿对视一眼，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便问来人所谓何事。

侍从乖觉回禀：“宫侍言明，说是因岐王遗孀生产。”

焦氏生了孩子。

我闻言，赶忙回屋子里迅速换了宫服，急着要往宫里去。

阿寿一边帮我系衣服带子，一边低低的问：“不等殿下回来吗？”

赵昭现在估计正下朝，但是宫里的侍从来传话，又是为了焦氏的事情，我不敢耽误半分。

“不等了。”我赶忙拉着阿寿往外走，嘴里道：“怕晚了，真惹了官家生气。”

阿寿小跑两步跟上我：“夫人脚下慢点，当心摔了。”说着习惯性的把手护在我的身后。

这光景赵昭刚好下了朝进府，我和他来不及细讲，只说了两句就匆匆撇下他，独自一人赶往崇文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