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进她的眼睛里,平白添了些泪花,她拢了拢袖子,没由来地感觉到有些冷。是了,这小雪夜她才披了件外衫,是该冷的。可为何她的心也如同滚过冰碴子般冷?
肩头忽然一重,一股暖意将她包围了起来,陈怀双惊讶抬头,这才发现是陆商衡将他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上好的狐裘温暖异常,还带着陆商衡身上浓郁的墨香味。
正当陈怀双不知所措的时候,祖母抬手替她将狐裘系好:“快快将衣裳穿好,这大冷天的,莫要冻着,平白惹祖母心疼。”
“知道了,祖母。”陈怀双将脸埋在洁白温暖的狐狸毛中,眨眼将眼中的泪意压下去,闷闷答道。
陈怀双与祖母一同守在屋外,不禁斜眼去瞧陆商衡。
他还是那副模样,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神色,也不看她一眼。陈怀双心中想不明白,他若是不在意她,缘何深夜陪着她回家,还将自己的狐裘给她,可他若是在意她……不,他不可能在意她,他只是做了一个夫君该做的事罢了。
陈怀双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他们于小雪檐下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天都快翻白了,孙重礼才带着银钗从屋中出来。
祖母连忙拉着陈怀双上前去,容色焦灼:“孙医师,不知我孙儿可好?”
孙重礼朝祖母行礼,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令陈怀双心中紧紧揪起:“大爷身上多处刀伤,左腿上更是有一道贯穿伤,伤及筋脉骨髓,加之伤口早已发脓溃烂,老夫虽已替大爷清创治疗,但腐毒入骨,虽是保下一命,但……”
“但以后左腿恐难再行走。”
轻飘飘的话语,散在风雪里,连着风都停滞了几秒。
陈怀双兄长可是武将,武将失去了左腿,这一生武官之路便走到了尽头。整个诺大的镇国将军府此刻正是急需有人扛起门楣的时候,只是如今这情状,陛下若是知道陈允行还活着,怕是会草草给个虚职打发了,由着陈家在朝中彻底衰败下去,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陈怀双冷笑出声,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吗?只是谁说整个陈家需要兄长才可以扛起来?陈怀双咬了咬牙,她也可以。
祖母听到孙重礼的话,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她扣住陈怀双的手,剧烈呼吸起来,心中想到她陈家儿郎个个悲戚收场,更是悲伤难忍。
“祖母!”陈怀双惊呼,连忙伸手跟祖母抚背顺气。
祖母很快缓过来,摆着手道:“无碍,无碍,都是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们进去看看你哥哥吧。”祖母拉过陈怀双的手,蓝弦上前推开屋门,祖母便拉着陈怀双进了屋。
屋内炭火烧得盛极,火星在炭盆子中未散的血腥气混杂着浓郁的药材味,让人进屋就感到沉闷。但总归来说病人是受不得寒的,陈怀双进屋后将身上的狐裘解了下来,本想递给花芙,却被身侧的陆商衡顺手接了去。
她也没注意,只是被祖母拉着绕过座屏,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陈允行。兄长已全然不似过去那般意气风发,他周身覆了泥污,脏衣被剪开,身上裹满白绢,原本剑眉星目的面容苍白而憔悴,看上去瘦了不少。
她愣愣地看着兄长榻上那条缠着渗血白绢的左腿,此时正无力地耷拉着。
祖母无力的哭声响起在耳畔。
京师,紫禁城,东宫。
陈若锦是今日晨时往东宫去的。
过了东安门,只有一个槐安跟在她身后打伞,另还有个引路的太监走在她们前头。
她们穿过长长的宫道,到了东宫偏门处,那太监就行了礼离开了。
偏门紧闭着,陈若锦就拢了袖站在门外等。
昨夜的小雪还没停,乱飘的飞雪越过伞沿,如飘絮般落在她的眉睫和鬓发上。如今已经入了冬,晨间更是清寒,不过多时陈若锦就冷得打起颤来。
槐安心疼陈若锦,就想冲上去叩门,却被陈若锦一把拉住。
槐安气急,带着哭腔道:“她们这是欺人太甚!哪有刚来第一天就把人关在门外不让进的啊?”
陈若锦蹙眉,轻声道:“小声些,东宫不比家中,以后定要记得慎言。”
“小姐……”槐安被气红了眼。
陈若锦却只是叹了口气,继续耐心候在偏门外。她其实不傻,她知道太子妃李颜善妒,对太子妾室都是动辄打骂,她也知道今日必是李颜刻意刁难。但路是她自己选的,即便磕得头破血流,也要继续走下去。
等至午时,东宫朱红色的偏门才从里头慢慢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老嬷嬷,她斜眼看了眼陈若锦,语气轻慢:“你便是东宫新来的才人?太子妃娘娘正候着你呢,随老奴进来吧。”
陈若锦低垂眉眼,随着老嬷嬷抬步往偏门中跨去。谁知才刚进偏门,那老嬷嬷又开口说话:“太子妃娘娘说了,为显出才人的真心,让老奴瞧着才人,从这里开始,一步一叩首,跪至太子妃身前。”
槐安想说话,被陈若锦用力拉住,朝她使了个“莫要妄动”眼色。
偏门后就是东宫后院,这里雪化了泥,泥化了水,满地的脏污乱垢,陈若锦平素最爱干净。
她深吸口气,忍住眼中泪水,重重跪在地上,叩首拜下。漂亮的裙摆沾了泥水,泥水再顺着袖子流到她雪白的手臂上。
湿答答的,好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