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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经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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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肚子饿,钟川带他去吃东西,吃饱了,他没继续跑酷比赛,改换缠着钟川和他一起玩益智小游戏。

靳时显说的不详细,回答仅仅三个字,意兴阑珊的样子,程辞看他一眼,然后折下颈,不高不低梗着,盯着被子,舌尖在口腔里回味,“不是故意不喝的,汤太咸了,有点喝不下去。”

靳时显愣了下。

声调温软,是认错的态度,可他没觉得她有半分错。

靳时显走近,他这回直接坐到床边,“那怎么不告诉我?我让他们重做一碗。”

她清醒不少,再睁开眼,眸底不全是茫然一片,眼波清软,“都端过来了,重做……”

他洞察她的心思,问:“觉得不太好?”

程辞脑袋转不过来,例如当下,她不知道刹那间的怔然是因为想不出答案还是意外于他对她的知晓。

靳时显当她是默认,接着问:“哪里不好?”

她一时不语,他替她回答:“没哪里不好。”

想讲话,讲很多,可拗不过迟缓纠结的思维,程辞定定看他,不动了,脸上全然是被问懵了的无措,情绪不多加隐藏,袒露无遗得叫人心软。

靳时显见了就皱眉,是拿她没太多办法,也是疑心,他话说重了吗?还是表情不够温和?

换了更亲的语调和称谓:“小辞,别委屈自己。”

那是靳时显第一次教她什么,用很平常的语气,她之后却记了很久。

他说你自己最重要,不要管别人。

酸涩感卷土重来,程辞涨红的脸颊还没褪,眼睛微瞪,里面晃了水,令人再说不出有关喝酒的话,或轻或重。

他问她:“难不难受?”

那一瞬说不清,似是后知后觉从前独自品味的委屈,此刻正倒过来咀嚼,程辞眼睫下垂,都不用闭眼,两滴豆大泪珠顺着往下流,她说:“难受。”

她毫无预兆地流泪,肩膀轻颤,哭也哭得不过分,表情很少,眼泪安安静静。

靳时显分不清她的哭泣源自生理性还是心理性,“受欺负了?”他变着法猜小姑娘的心事:“是不是不喜欢这儿?”

她看上去就是慢热性格,估计没来这种局的经验,好不容易坐在那儿打两局桥牌,因为不熟悉反被明里暗里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同钟川叫来的那些人精交流,是会觉得尴尬无所适从。

“我平时去的那些地方,很枯燥,也乏味,你估计不会喜欢,钟川会的花样多,想着让他带你一起。”

“要是不喜欢……”

程辞抹了下脸,说没有,“我没有。”

头没抬起来,带点儿小较真,“我就是第一次来,我可能是……喝不了太多酒。”

靳时显伸手过去,他为她拭去散开但没消掉的湿意,动作轻而缓,“我也没想到你酒量能这么差,早知道寸步不离跟着你。”

他擦她的泪,轻轻擦干,抹进他指纹里,再擦,复而一愣,不知为何指腹的水越来越多。

也许是光太令人眷念,也许是经堂风缠绵,也许是温度正好,握不住也想试一试,她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对他说:“我可不可以抱你。”

她这时候才开始有波动,努力忍着哭腔,不叫声响自缝中漏出来,他不太明白,不是刚刚流过眼泪吗?怎么看起来更难过了呢?

但他想不出拒绝理由。

把她搂进怀里,还知道保持得当距离,只拍拍单薄的一片背,又要怀疑她是不是遭人闲言碎语,“有什么和我说,嗯?”

程辞靠着他的肩膀,脑子已经不会转,她也不懂她的眼泪源自何处,她只是在想,原来喝醉了是这样的。

会被人抱,会被擦眼泪,可以肆无忌惮得像小孩子。

大掌撑在她的下颌处,程辞眼帘一点点掀开,流了几滴泪,眼眶里水光更甚,昏黄壁灯和明亮顶光一齐落下来,泪干了,似秋日里色彩斑斓的完工油画,美得惊人。

“睡吧,起来就好了。”

程辞躺下来,靳时显给她盖好被子,头发往后掖了掖,方转过身,他手腕一热。

四根白净手指半包住他的手腕,她握住,留他的力度也很轻,“我今天算是输了吗?”

大抵醒酒汤起了作用,发热感没了大半,她现在不单受酒精驱使。

没用劲,她的手要滑下去,靳时显反手抓住,他弯下腰。

程辞听到他的声音,入夜微风一样的缱绻,“不是赢了吗?”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面安然蜷起来,人好像也是如此,“靳时显,我学东西很快。”

“我知道。”

他耐心格外足,重复夸赞,声音一轻再轻,宛如哄人:“小辞,你很聪明。”

他就这么顺其自然换了她名字的叫法,有一刻,程辞也想问他为什么钟川会那么喊他。

但她没提,钟川说他们自小认识,渊源大到要往他的家里扒。

人安抚好,靳时显准备帮她关灯,程辞抬头看他,他把手移开,等她的话,“我的大衣和围巾,还在楼下。”

“不会丢,给你拿上来。”

她重新钻进被子。

程辞的确困了,拥住被面,眼皮发胀,几秒后的那句靳时显喊得小声。

他等她的下文,好一会儿等不到,想着可能喊着他名字睡过去了,或者做梦做得太快。

“冬冬在哪儿?”

话音刚落,房间陷入无边黑暗。

程辞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隐约听到一句:“下次不许带他来了。”

.

程辞睡得很熟,窗帘后的天光由暗至明。

微亮时分,她半睁眼皮,映入眼帘的一切都陌生,昏昏沉沉记起昨天发生的事,程辞翻过身子,重新闭上眼睛,眼皮分明不够轻盈,思绪却迟迟不入梦。

她明明白白记得的从那碗刺激味觉的醒酒汤开始,哭过之后,大脑经由眼泪刺激变得更为清醒,到他说把她的衣服和围巾拿上来结束。

现下,它们叠得整齐,毫发无损搭在沙发上。

柔软被面蹭过脸颊,她不知道靳时显带她来的楼上是什么地方。

西山阁是高端会所,必定有专供来往客人休息的房间,所以,她的这个“不知道”关键在于这是谁的,靳时显的私人房间,或是……

越想越深,睡不着,程辞拿起手机,划完一圈没看见要紧消息,时间显示四点三十五分。

摸到遥控器,微弱声响后,窗帘缓缓向两边拉开。

她下床,脚踩拖鞋,按开洗漱间的灯,上下刷着牙,依着天边的蒙蒙亮扫一圈屋内。

他应该不在这里住,能够确认是并非私人房间的后者,不然怎么一丝使用痕迹都没有。

程辞进浴室简单洗了个澡,吹干长发花的时间更长,系好围巾关门,不留眷恋,她径直出去。

坐电梯到一楼,走了好长一段路,刚进庭院,冷风吹过来,她草草梳开的一头黑发往后飘,一张素而净的脸露在外。程辞迈开步子,看到匆匆朝这边过来的钟川。

十一月的舟都气温低,早上尤其,钟川严实裹在衣领里,哈了好几口白气,“小辞妹妹?你醒这么早的吗?”

程辞没说,他眼睛下面熬出来的黑眼圈像是一整夜没睡。

钟川确是跟着靳时显一整夜没合眼,快十一点接到的消息,到现在才算处理个大概。

他出来玩的,衣服不够厚,站外面这一会儿快冻傻了,不过脑子地问:“你要找昭哥?”

程辞摇了摇头。

钟川大概明白她没被告知内情,和她多说了句:“他有事走不开,估计不回西山阁了,你准备去哪儿,先进去,我让人送你回去。”

靳时显不会再回来在程辞的预想范围内,她不假思索:“我回学校吧。”

会所配的车,钟川吩咐完就走了,经理问程辞要不要用早餐,她吃不下,甚至因为起得太早一点胃口都没有,上了车,寻常皮革味也闻着难受。

车子停在舟师大外面那家24h便利店附近,程辞就让司机送到这儿,她进店,停在货架前搜寻一番。

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小袋话梅糖。

不知是否因为牌子不同,她买的话梅糖含在嘴里品不出涩,不够酸,却也不算甜。

靳时显问程辞,是不是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她,那时候她和他想的不是一处,不愿意被他窥出内心所以下意识否认。

眼下酒彻底醒了,冷风吹过,程辞咬碎了糖,酸而甜的味道瞬间加深。

硬要找的话,好像还真有一件,而且归根结底原因在他,那女人说的也与他有关,她不过是个顺带的。

说的什么来着?

洗手间外,涂红唇的女人撩撩头发,甩干水,“国外的见多了,回来图个新鲜,找个听话好拿捏的女大学生嘛,男人到了年纪就喜欢胡来,都一个样,不稀奇。”

“可他也没和其他人……”

打断的语气极其不屑,嘁一声,“你知道这种女学生的问题出在哪儿吗?成也无知,败也无知,一屋子人就她穿成那样,装清纯,不知道清高什么呢。”

这委屈生硬,其实半点都算不得,因为程辞也觉得话里有几分道理,她站不了反方,没能拿得出手的证据,就不存在反驳的欲望。

她当然不会和他诉苦,然而此刻,话梅糖最中心的部分抵在舌尖,酸得程辞打了个激灵,忽然好奇,如果靳时显听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一笑而过的默认吗?

就像他一直以来的淡然,他做事总是得心应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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