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说话,钟川先看见她手边的酒杯,闻见味大惊失色,张源行狗日的,四五十度,烈成这样的酒他自己都喝不来,硬生生逼着程辞喝了两杯。
一把夺去空的酒杯扔到地上,他问:“小辞妹妹你现在怎么样,难受不难受?”
钟川口吻关切,张源行看他把程辞扶起来,她轻轻摇头示意,虽然一早知道,但仍然意外于钟川对待新相好的小心殷勤。
不就是和刘章然有层关系?刘家如今没落,程辞也不是亲生的。
钟川压着怒火当张源行空气,问程辞:“司机在门口等着,走吧,送你去医院?”
“舟都这么大,钟少爷消息还真灵,都亲自来了,没必要吧?”张源行到那一刻都以为钟川怒发冲冠是为自己的红颜,他不当回事,毕竟钟少爷的红颜,不是多了去了吗。
大半夜的,钟川本来就一肚子气,又烦又躁,张源行蠢话一出口,血液直冲脑门。
忍到包厢门口,程辞送到带过来的女服务生那儿了,他立马返身回去,朝着张源行腹部就是一脚,“操他妈的,你真是不要命了!你他妈的还知道自己在舟都啊?!你今天晚上最好跪着求菩萨,求她没事!否则你一家子都等着因为你这个傻逼倒霉!”
张源行吃痛倒在地上,见钟川不像开玩笑,后怕似地问他什么意思。
钟川冷冷一声笑,“什么意思?!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亲自过来吗?你现在拉个人去问,看我是给谁办事的。”
平日不开放的私密通道,程辞被一路扶到出口,不息的冷空气裹挟在身,她感官麻木,往后看,钟川是真怕了,后头还吩咐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跟着。
“程小姐,车在前面,您稍作休息,很快就到医院。”
程辞说:“我没事,就是头晕有点困,不去医院了,能送我回去休息吗?”
冷风卷涌,她喝不得酒,明明多喝两杯意识都能涣散,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你朋友她叔叔家在舟都,说想去那儿,我让人给送回去了,小辞妹妹你别操心了,到西山阁睡一觉,不舒服随时喊人,给我打电话也成,好好的什么都别想啊。”
“谢谢,麻烦你了钟川。”
钟川说:“别和我客气,赶紧走吧,你早点休息。”
靳时显人不在舟都,电话是半路打来的。
接通了,电流声刺啦几下,她一时没说话,那边喊:“小辞。”
她这才低低应声:“嗯。”
“有没有事?”他嗓音柔和。
她说没事,半句苦也不诉,仿佛没经历过岐染路的那些。
夜很轻,靳时显的声音也是,已是凌晨,他还没有睡,是和跨年夜一样在工作么?
她很平常地说:“你那边是不是很晚了?打扰你了吗?”
“你朋友吓得不轻,所以我也来问问你。”扬声器那端,他音质微凉,玉石投湖一般。
稍一停顿。
“有事吗小辞?”
第二遍了,他不向罪魁祸首发难,也不关心手下人办事如何,独独问她,非要她一个确切无比的答案才安心。
被张源行威胁,孤立无援地端起酒,钟川替她出恶气……她像局外人,统统镇定得不像样。
眼下安全了,酒气从喉咙里往上返,辛酸发涩,程辞想,这酒难喝得要命。
她眼角有一点儿模糊,余光已经看不清。
脑中想法乱作一团。
进到体内的酒精也可以挥发成别的物质吗?
怎么总是喝完酒就伤心?
下次一定不要喝酒了。
……
最后的最后。
靳时显好厉害啊。
她为什么又要哭了。
程辞转过脸,掌背抹一下,骗他说:“……我朋友在喊我了,我之后回给你。”
下一秒挂了电话,她不能再听他的声音。
街道静谧,天仍是黑漆漆的,切断关怀来源,酸楚感被压,眼泪收回去,程辞思绪逐渐归于宁静。
如果那会儿没在编辑发给靳时显的消息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搬周念奚出来,或是刘章然?再不亲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至少她今夜能平平安安离开岐染路。
若真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扪心自问,她会赌谁?在谁那儿她的分量更重一些?
进退两难。
但摆在眼前的已经是事实。
形势所迫,为了她,更为了许思甜,程辞只能找靳时显。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无可厚非,她也理应事后庆幸,脱困后冷静下来,又觉得,怎么算怎么不妥当。
像是在本就没成型不牢靠的积木上压了一块石头。
.
第二天回桦城,程辞拉了个小行李箱到校门口,打着哈欠,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子。
想到跨年夜的那通电话,可能只是他的司机来送,打开车门,没承想靳时显坐在后排。
“你怎么……”
“提前回来了。”
她憋的那口气呼出来,像烟雾往上飘,他笑着看,看她系在下巴处的围巾,微红的鼻尖,扑闪的眼睛,最后看她,“不是冷,还不上来?”
车内封闭,隔绝寒气与冷风,昨夜到现在,七八个小时,程辞身心终于有一刻舒坦,看看手机,刚过九点,她问他:“你最近不忙了吗?”
他勾勾手指,让她往他那边去点,实际上他也挨窗,并没离她那边有多近。
程辞半抬身挪了几步,坐下来,抬眼看他,靳时显没让她再动,凑过去伸手帮她解开围巾,“这句不是在怪我吧?”
修长好看的手指近在眼前,一翻一合,动作缓慢细致,她系的结不紧,松松垮垮围住白皙脖颈,布料逐渐绕离,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程辞观察他是如何操作,不忘回答:“我没怪过你。”他的手掌离开,她视线跟过去,看到他深邃透彻的眼睛,不得不试着回想,“顶多……有一点。”
他肯定很少干家务活,或者没有做过,叠一块围巾用的是最笨的那种办法,沿着对角线一步步折起来。
可好不公平,那么生疏的行为,只因为他的手和脸,他的气质,就有像在加工艺术品的氛围在。
良久。
“怕不怕?嗯?”
程辞一怔,靳时显动作如常。
他叠好,将围巾放到不碍事的地方,重提那事,说到最后半句才看她,“不是在质疑你的胆子,你的朋友,和你一起那个小姑娘都哭出来了,忍不住担心你,你也理解理解我。”
“我没哭。”她说,也不知道在证明什么。
靳时显轻笑着说:“好,胆子很大。”
他目光不离开,她手上一堆小动作,憋了很久才说:“最多有一点。”
是在回答哪句话,怪他还是害怕,程辞也不清楚了,但她没有怪他的念头,继续削弱:“就一点点。”
靳时显没因她的“一点”而改变想法,“我怕你是那种满到要溢出来了才会倒出来一点点的人。”
程辞心口倏然一紧。
她看他,而后垂下眼睛。
“你是二十岁,不是三十,更不是四十,没有人要你时时刻刻都必须镇定,遇上事了慌也好怕也好,就是哭也没关系,年纪小没经验,不论什么反应都正常,不高兴就讲,都不会怪你。”
她应一声,“会的。”
今天的交通情况尚可,转眼快到目的地,只剩下几百米的路程。
想到过一会儿就见不到他,接下来有十来天见不到他,过程足够缓冲,程辞的决心越来越深。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来送我,是因为我昨天说的话吗?”
是担心她吗?担心她是故作坚强。
直白不少,程辞盯他盯得紧,靳时显指尖敲了敲手背,反问她:“你觉得呢?”
被他盯着,她答不出一个是字,用足劲也演不出理所当然的娇蛮,决心都散了,“我觉得,你不像那种听话的人。”
车子开始减速,程辞望向窗外,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机会用过了,想不出别的了,好像再没什么好说的。
“我的确不是。”
她那口气没叹完。
在程辞下车推门之前,靳时显喊她小辞,她别着身子,他仍是一副清矜模样,不急不慢,嘴角有残存笑意。
既纵容得像句漂亮的讨喜话,又认真到让人有几分相信,“但你说话,我会听一听。”
“小辞,你遇上事了能记起我来,让我也有那么一点高兴。”他将她的谨慎学到十成十。
程辞有片刻愣神。
昨天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她方才犹犹豫豫的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天将将明时她辗转反侧忧心干什么?想不起来了。
都想不起来了。
暧昧是幽深的山谷小道,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她不是钢铁做的,总有几次打退堂鼓,可他本事够大,每每品到心动难抑的滋味,程辞都有一番感喟——
这一纸风月,她早晚会扎进去,扎得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