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接触过跳高,老师再三和她说非常简单,只要轻轻一跳就好,她个子又高,腿长胳膊长的,没什么大不了。
她硬着头皮排在最后,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跳过去就好,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一下子就好。
可所有人都看着她,数十道目光一齐望过来,炙热得要命,程辞站在原地,片刻后迈步出去,举手示意。
她放弃了。
她不能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弱项,就像不喜欢在外吃虾吃蟹,多出一个步骤就会使狼狈的可能性提高。
古怪且莫名其妙。
她自己也觉得。
程辞没和任何人讲过这件事,也不会说给靳时显听。
正要直接说不喜欢,盘子里多出一只虾。
靳时显刚刚剥好的那只,没有壳,不需要她再多做什么,程辞收回视线,塞进嘴巴一口白米饭。
鲜虾肉和咸酱汁混在一起,不适合配米饭,程辞尝到分层显著的味道,有先有后,激不起她的味蕾。
“还要吗?”靳时显问她。
他取过湿毛巾擦干净手,却还问她,像是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无用功。
他在意的,只是她的想法。
程辞摇了摇头,说不要了。
那口饭没有味道,她却嚼了很久。
一步都不用多走就会有人拥抱的感觉真好,可她不能安然享受。
因为会担心,担心习惯成自然,他举手之劳,而她无法戒掉,多不公平。
和靳时显相处的很多感受,程辞都没有体会过。
某一刻听之任之的被动,某一刻先发制人的主动,新奇的喜悦,也有超出预料的难适应。
面对新鲜事物总是如此,最深处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像是某种菌群突如其来的侵袭,身体的原环境也要暗暗排斥。
比之他,她是弱势,免疫能力很弱很弱,程辞不愿承认,但她不能抵赖。
“我们要在这里待几天?”程辞问。
“大概一周,本来想着带你转转。”他已经开始反思是哪处不到位惹得她不高兴,“刚来就已经想走了?”
程辞是转移话题,但不全是回避。下午刚到,单从靳时显与旁人的那次会面程辞便料到他来这家酒店是为了公事,可能要见什么人或去到什么地方,反正不会是整块整块的悠闲时光。
“我看你刚刚还在工作。”
靳时显说:“我比较追求效率,早点赶完工作能留出来别的时间。”
什么时间?
吃这顿饭的时间?
所以,早点赶完工作是为了留出陪她的时间?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喝水也差点咬到舌头,思维不是这么发散的,她未免太自作多情。
其实她猜对,事实的确如此,靳时显没想过让她过来陪他工作解闷。
不能得知她心里的小九九,他为她着想,“觉得无聊的话,有没有朋友在附近?钟川呢,你现在应该和他挺熟的。”
程辞听出靳时显的言外意,知道是好意,不情愿的声音便放得低:“不要了,我不是小孩,不用那么多人围着我转。”
靳时显本来想说,某种程度上,他觉得她也可以去做一个幼稚的,有人包容的小孩子。
但很矛盾,如果她全然懵懂,他们不可能坐在一起吃这顿饭。
再出口,话语便含蓄,因为希望她保留身上相近的特质,“小辞,这不是贬义词,大智若愚,能活成小孩子不是很好吗?”
可她早和小孩子宝贵的无知天真相去万里。
程辞想说她做小孩子的时候也不天真懵懂,所以她不可能无所顾忌地在他面前耍贫撒娇,但她不敢讲。
她怕靳时显觉得她太犟,说一句顶一句,不要说他,她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程辞闷头解决碗里那只海蚌,说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之前你说过你不比我大多少,我们俩没差几岁。”
说过无意义的搪塞话,心里犯堵,掩藏再好也要暴露几分在动作上。
她那双筷子伸出去,距那盘虾不过几厘米的距离,程辞抿抿唇,硬生生把方向调转回来。
随便夹了个别的菜,她也没吃,和他说:“我能不能要杯饮料?”
靳时显看一看她,叫来守在门边的服务生,程辞重新拿过菜单,尽力将那股浮动的气流压下去,仔细扫了遍饮品名称,“柠檬红茶,可以做成冰的吗?”
服务生说可以,然后记下,说女士您稍等。
靳时显看在眼里,等服务生离开问她:“怎么忽然要喝冰的?”
“南市温度高,我不适应,降降温。”
玻璃杯沿的凝结水珠往下滴落,程辞把碗里最后一根菜解决干净,不顾触感冰凉,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清凉充斥她的口腔,不禁咂舌,舌头抵住上颚,完全是下意识的生理性动作。
“饮料被你喝的像酒。”靳时显见状笑了笑。
程辞掀睫瞧他,小声嘟囔才不是,“比酒好喝多了。”
果然,情绪起伏无法只靠不稳定的心神,也要借助外来工具,将那些沸腾的气泡镇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