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远一边操心儿子的案子,一边还要细心照料妻子,每日给她煎药调理。
“别把身子熬垮了,你要是倒下,我和观澄就真的没有依靠了。”苏沅桢不止一次红着眼跟他说。
叶承远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宽慰:“我心里有数,我不会垮,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就不会放弃观澄,我们再等等,再想别的法子。”
可这份宽慰的背后,是无尽的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寄出的材料能不能被看见,不知道暗处的政敌还会不会继续出手施压,不知道周云和下一步又会使出什么阴招。
……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收工的哨声终于“呜呜”响起,划破田野间沉闷的空气。
社员们纷纷放下锄头,扛起自家农具,三三两两往村里走,闲谈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江嘉穗扶正草帽,背好背后装草的框,她打算绕一小段远路,往叶家那边走一趟,看看叶家有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
刚走到村口那条老槐树下,远远的,她看见叶承远从田埂另一侧走过来。
他身上的灰布褂子落满尘土,裤腿沾着干涸的黄泥,手上布满泥土,和其他下地劳作的庄稼人看上去别无二致。
他走得不快,脊背依旧挺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单看外表,谁也想不到他曾身居高位。
夕阳斜斜落在他肩头,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遥遥对上。
叶承远脚步顿了半秒。
他认得江嘉穗,清楚这个姑娘是儿子救了的人,而她也冒着天大的风险站出来作证,是儿子案子里至关重要的人。
他心里感激,却不能上前跟她说话,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交谈,很容易被路过的村民看见,生出流言,给两个人都招来祸事。
于是他没有停下脚步了,只是极轻地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嘉穗心头一动,同样轻轻颔首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一句交谈,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江嘉穗远远望一眼叶家的土坯小院,看见窗棂安静立在暮色里,便转身回了自家住处。
叶承远回到家中的时候,苏沅桢已经把晚饭简单做好,一碗玉米糊糊,一碟腌萝卜,放在炕桌上。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夫妻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心事沉甸甸堵在胸口,食不知味。
草草吃完晚饭,天色彻底沉下来,山野之间一片昏暗,蛙鸣虫叫此起彼伏。
村里家家户户陆续熄灯,慢慢安静下去。
叶承远坐在堂屋,点亮那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芯细细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桌上摊着几张写废的信纸,还有一张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亲手抄录下来的王大爷证词要点。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现场细节,都清清楚楚。
苏沅桢端来一杯温水,坐到他身侧,眼圈泛红,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墙外有人听见:“承远,下午村里已经传开了,周云和请假离开地里,往公社方向去了,不知道他递上去的材料,又会写些什么害人的话。”
“嘉穗那边也担心,怕他转头去找智刚叔,逼他改口。”
叶承远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边缘,眉头紧紧锁起,眼底满是沉郁:“我料到他不会安分,周云和把回城的全部希望都押在这桩案子上,案子一旦翻过来,他这辈子不仅回不了城,还会有大麻烦。”
“他已经没有退路,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的,明面上不能逼迫证人,就会趁着夜色私下上门威逼,王智刚一家没见过这些手段,很容易扛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苏沅桢的声音微微发颤,“观澄还关在看管点,公审的日子随时可能定下来,我们就只能干等着吗?”
“不能坐以待毙,但绝对不能莽撞,”叶承远缓缓开口,语气谨慎,字字斟酌,“我已经寄出三封申诉信件,托人辗转送往地区,可眼下局势不明,能不能传到负责的领导手里,能不能起作用,谁都不敢打包票。”
“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都押在这几条渠道上,王大爷这边,是我们最重要的依仗,但咱们不能亲自出头,一动就会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继续说道:“嘉穗这个孩子,愿意站出来说真话,冒着风险为观澄奔走,这份心意难得。”
“可她终究只是孤身一人,力量有限,周云和现在已经盯上她了,只要抓到她和叶家私下往来的证据,立刻就可以扣上串供的罪名,连她也要被牵连进去,我们不能拖累她。”
苏沅桢忧心忡忡:“要不我悄悄去找嘉穗一趟,提醒她往后多提防周云和?”
“不行,”叶承远立刻轻轻摇头,语气坚决,“夜里串门,目标太大。”
“周云和绝对已经找人暗中盯着咱们院子,只要有人看见你夜里去找江嘉穗,所有的辩解都会没用,我们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能做的,只有托人在外留意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