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观澄,先接过来吧,多谢嘉穗的心意。”
苏沅桢也慢慢走到墙边,温和地看向墙外的少女:“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你头上的伤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阿姨关心。”江嘉穗对苏沅桢笑了笑。
苏沅桢的气质文雅,哪怕常年下地劳作,眉眼间依旧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沉静温柔。
这也是她愿意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的原因之一。
叶观澄伸出手,接过油纸包。
指尖碰到粗糙的油纸,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目光依旧锁着江嘉穗:“我们收下,但事先说明一下,我们不敢随便试不知名的药,这包东西,我们会先拆开看看成分,如果有问题,我们不会用。”
他不相信天底下会有人平白无故冒着风险,一而再再而三对叶家释放善意。
江嘉穗挺身而出作证,救了他一命,这件事他记着,感激是真的。
可感激归感激,他不会因此放下所有防备,尤其是,这个女孩一次次主动靠近他家,动机不明。
江嘉穗心底微微绷紧,面上不动声色:“应该的,谨慎一点是对的,要是喝了觉得不舒服,就立刻停掉,剂量很轻,不会出事。”
“我不多逗留了,免得别人看见又传出闲话。”
现在村里本就流言四起,但凡有人看见她在叶家院墙边上说话,保不齐又要添出新的闲话。
说完,她把手里采的车前草和蒲公英也往墙头上递了一把,便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转身离开。
“嘉穗。”叶观澄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以后不用特意送东西过来,”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们很感谢你,但我们家现在的情况特殊,走得太近,对你,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他是善意提醒,也是划清界限。
江嘉穗点点头:“我明白,以后我会注意的。”
她不再多言,提着空布兜,顺着土路慢慢走远。
墙头上,叶观澄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在榆树林后面,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拆开那层油纸,细细打量里面碾碎的草药粉末,一股寻常草药的味道,闻不出任何异样,叶片、根茎的碎末,都是乡间常见的种类,没有稀奇古怪的药材。
叶承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姑娘是个好孩子,赌上名誉站出来作证,她未必有坏心思。”
“好心是一回事,背后有没有别的想法,是另一回事,”叶观澄指尖捻起一点药粉,在指腹搓了搓,“她太主动了,无缘无故,为什么盯着我妈的身体?普通乡下姑娘,就算懂点土方,也不会想得这么周全,专门配好送过来。”
苏沅桢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浮肿的脚踝:“我喝一点试试也无妨,反正都是温和的草药,最近身子实在沉得厉害,就算没用也不会伤身体。”
“妈,”叶观澄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坚持,“可以试,但我会盯着,每天喝多少,有什么反应,都记下来,要是药效反常,立刻停。”
他心里很是怀疑。
……
江嘉穗往回走,一路上都在留意四周,远远看见许清芳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
许清芳一眼看见她,快步上前,拉着她走到路边僻静处,眉头皱着,压低声音:“穗子,下工了不回家跑哪里去了?
“我刚才远远看着,你是不是去西头叶家那边了?”
“你可别总往那边凑!现在外面闲话不少,你爷今天在大队部,还有人旁敲侧击问,说你总跟下放的叶家来往,你爷是大队支书,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咱别给他惹事。”
江嘉穗垂了垂眼:“我就是路过,送了点采来的草药,没有多说什么。”
“哪怕是路过,也少去,”许清芳忧心忡忡,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头上绷带的位置,“你脑袋才刚好,才从鬼门关爬回来,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叶家的案子是了结了,可成分还是黑五类,暗处还有人盯着,万一再被人抓住把柄写举报信,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们,你可是烈士后代,名声要紧。”
“我知道了大妈,我会小心,尽量避着别人。”江嘉穗点点头,声音有些丧。
回到江家小院的时候,江爷爷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擦着他那杆旱烟袋。
看见她回来,老爷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目光沉稳。
“去叶家了?”
江嘉穗心里一顿,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江爷爷。
农村就这不好,一点小事传的到处都是。
她没有撒谎,轻轻点头:“嗯,路过,送了点草药给苏阿姨,她身体一直不好。”
江老爷子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缓缓散开。
他语重心长道:“穗子,爷知道你心肠好,愿意讲公道,可公道讲过了,点到为止就够。”
“叶家的水太深,不是你能蹚的,那桩冤案背后牵扯的人,不是一个周云和那么简单。”
“你再频繁靠近,别人会说我这个大队支书,借着职务,纵容孙女和叶家勾连,一旦举报信递上去,不光我受处分,叶家平反的路子,只会更难走。”
“爷爷,我有分寸,”江嘉穗抬头,认真看着他,“我不会张扬,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只是想帮帮苏阿姨。”
江爷爷深深看了孙女一眼,看出她主意已定,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分寸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自己心里掂量好,记住,保护好你自己是第一位的,千万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江嘉穗重重点头。
……
叶家,煤油灯亮到很晚。
苏沅桢按照江嘉穗说的法子,抓了一小撮草药,放进搪瓷缸,用开水冲泡,淡淡的草木味在屋里散开,她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小口慢慢喝下去。
叶观澄坐在一旁,安静看着,目光沉沉。
直觉告诉他药有问题,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盯着后续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