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这阵子几乎没有去过叶家,只是远远见过几次。”
“旁人不会管你去没去,只看流言。”江支书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你知不知道最近两年叶家可能会平反,上面的人本就对叶家处处提防,一旦有闲言碎语递上去,就会成为阻碍。”
“我只是想帮帮苏阿姨。”江嘉穗低声说道。
“我明白你的善心。”江支书抬眼看向孙女,眼神里满是担忧,“可善心也要看时局,你表达过就够了。”
“眼下这局面,不是讲人情的时候,你必须收敛,不要再主动靠近叶家,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反倒会把我们一家全部拖下水。”
江嘉穗沉默下来。
她知道爷爷说的都是实话,可她手里的修复液,是唯一能够稳住苏沅桢病情的依仗,要是不管,苏沅桢的肾病随时会急性发作。
但她又不能不顾及现实的风险,一旦出事就完蛋了。
……
隔天上午,大队组织社员到西边的河滩地清理杂草。
河滩边上泥土松软,野草疯长,社员们分散开来,弯腰薅草。
江嘉穗也在其中,手里攥着镰刀,痛苦地埋头干活。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叶观澄也跟着大队来河滩出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裤脚上沾着泥点,他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扫过河滩的人群,很快就锁定了江嘉穗的身影。
周围还有不少社员,三三两两在不远处劳作,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叶观澄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借着割草的由头,慢慢挪到离她不远的地方。
河滩的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吹过来,吹动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江嘉穗察觉到身边来人,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四下都是人,不能多说闲话,只能简单点头示意。
叶观澄手里握着镰刀,一边割着杂草,一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我妈喝了你送的草药,身体好转不少。”
江嘉穗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垂着眼回道:“能有效果就好,就是这个方子只能调养,不能根治,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叶观澄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眼神带着探究,“那方子,是你祖辈传下来的?”
江嘉穗心里早有准备,语气随意道:“是,不知道谁留下来的,就记了几样温和的草药,我就托人给我在县里捎了一包,只能缓解体虚水肿,算不上什么治病的良方。”
“那你以前,给别的人用过吗?”叶观澄继续追问。
江嘉穗心头微微一紧,赶紧找补:“听说我太奶用过,其实平常里也不敢随便给别人用,怕出岔子,这次也是看苏阿姨实在难受,才想着试一试。”
叶观澄敏锐地捕捉到她一瞬间的停顿。
“既然是祖传的土方,为何偏偏会对肾病水肿有这般奇效?公社卫生院同样的药材,效果差得很远。”叶观澄的声音压得更低。
江嘉穗指尖攥紧镰刀,指节微微发白。
“药材的配比、晾晒的火候,都会影响效果,同样的药材,处理不一样,出来的效果也会有差别。”她尽量把话题往寻常草药的道理上引。
叶观澄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周围有社员往这边望过来,两人的对话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抬眼,望向远处河滩奔流的河水,语气沉了几分:“现在外面风声很紧,不少人在盯着,往后尽量不要主动和我们家来往。”
“我知道。”江嘉穗点点头。
“我妈的身体,我们会自己想办法,”叶观澄顿了顿,“你保重自己就好。”
他看得出来,江嘉穗是真心想要帮助母亲,但他更清楚,当下的环境,这份善意,随时会变成一把伤人的刀子。
江嘉穗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混杂着感激、戒备,还有一丝她读不透的复杂情绪。
他看透了她刻意的靠近。
“我知道风险。”江嘉穗摇了摇头,“只是苏阿姨的身体经不起反复折腾。”
叶观澄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社员的呼喊,叫大家集合,要转移到另一块地干活。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叶观澄收回目光,转身和其他社员一起,扛起农具往别处走去。
江嘉穗站在河滩的野草之间,心口沉甸甸的。
……
叶家,煤油灯亮着。
苏沅桢坐在灯下,喝着草药泡的水,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叶观澄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纸笔,记录药材用量,母亲每日身体的变化。
他反复回想河滩上和江嘉穗的对话,那些回答,看似合情合理,却处处留有疑点。
他隐隐感觉到,江嘉穗身上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身体实实在在得到了好转,这份益处摆在眼前,让他没办法简单将她归为别有用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