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唯手熟尔。
这道菜的准备过程中,耗时耗力最多的,是教沈云意掌握如何倒汤的窍门。
落点要准,对齐主沟,由主沟按照规律分流。
其次,倒汤的速度有讲究,太快则会让瓷哨内部气流紊乱,咕噜冒泡。太慢的话,乐曲中间会出现空档,不够和谐。
最后,倒汤的角度也很重要,手腕要保持不动,让水流粗细从头到尾保持一致。
沈云意忍不住扭动了一下手腕,听到清脆的响声。
其实今天手腕还是有些酸痛,但是这种酸痛却令她感到很满足,这是她动手参与创造得到的结果。
沈云意的沉默摇头在旁人看来是谦虚不自傲的表现。
李信看向沈行慎,目光饱含赞赏之意:“食物之精美尚在其次,最重要是令媛的一片孝心啊。”
沈行慎不语,竟难得的有些愧疚。
这道压轴菜是最下功夫的,因为人手不足,统共也就只做了这一盘。
好在因为做工太过精美,欣赏价值大于其食用价值,倒没人舍得动筷子。
沈云意松了一口气,作为一道看菜,其实它的味道并不算绝佳,如果尝到了它的味道,反而可能降低众人对这道菜的评价。
郑姨娘房中的三妹妹沈霜盈献礼,和前世一样,送了一对护膝。沈父收下后淡淡地夸赞了几句,直到看见郑姨娘抱着煜哥儿上来,嘴角才挂上了笑容。
煜哥儿手里捧着金寿桃,嘴里发出不成调的音节,勉强能听出是要送给父亲的意思。但见沈父真的伸手来拿,又躲闪不及,藕节般的手臂挥来舞去,抓住沈父的胡子,逗得沈父哈哈大笑。
考验已过,沈云意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见状也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放松的笑容。
不时有人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想仔细看看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沈二小姐是何模样。
更有胆子大的,直接上前攀谈。
譬如……
“沈二小姐?”
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自上而下俯视,语气并不算礼貌,让沈云意感到有些轻微的不舒服。
许是察觉到沈云意的不悦,女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我是李信的女儿,李思年。”
原来是她。
沈云意心下一片豁然。
其实对于父亲的这位上峰,她并无什么印象。
但是李思年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前世那位飒爽无双、不爱红装爱武装的——
梨花将军。
之所以得此雅称,是因为她一手长枪动若梨花纷纷,于千万人中可直取敌方将领项上人头。
她居然是李信的女儿?
正错愕之际,余光忽然瞟到男宾席位中,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
“世家闺秀当以才情为本,钻弄厨艺算什么本事?终日在厨房里打转,未免失了大家闺秀的气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足够让满堂宾客安静下来,看向赵小少爷的目光有些难以言喻。
其实也不止他一人怀有这样的想法,在为沈二小姐展露的厨艺惊叹时,也有不少思想较为传统的人觉得这样有失体统。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沈老爷的寿宴,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不分场合、不分对象,肆意妄言,这赵小少爷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了。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只见赵小少爷看到众人皆被他所说的话而镇住,不禁有些得意,再加上他发誓要为心上人找回场子,开口道:“还是沈大小姐这般饱读诗书,才是名门女子该有的气度。”
这下沈雨眠也呆住了,她没想到赵小少爷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踩一捧一,甚至百忙之中还朝自己抛了个媚眼。
她知道对方对自己抱有好感,他相貌不错家世也不错,自己也对他的示好留有余地。
可没想到这人竟完全大脑空空。
这哪里是为她出头,分明是把她架到火上烤。
没错,从沈云意献礼开始,她便一直很不甘心,不甘心众人的目光聚焦于沈云意一人之上,不甘心她成了主角。
可她万万不愿被这样推出来作比较,让旁人看破她那不可明说的心思。
“诗书也好,厨艺也罢,都是为老爷贺寿,殊途同归。”宋蕙文淡然开口,一边握住女儿的手安抚她的心绪。
沈雨眠紧抿的唇慢慢松开。
“说什么饱读诗书,也不过一幅绣品罢了,若论叫人耳目一新的本事,可输得彻彻底底。”
众人望去,说这话的赫然便是李信家的千金,好事者闻到空气中的火药味,都有些兴奋起来。
沈云意无语,这位梨花将军若是没有这身本事,恐怕前世也要落得赵小少爷的下场。
李思年却不为众人看好戏的目光所动,她出身文人家庭,父亲以学识为评价标准,可她向来视诗书为死敌,虽为女儿身,偏偏只爱与那刀枪为伍。
赵小少爷这话精准地触碰到了她的死穴。
沈雨眠攥紧了母亲的手,才堪堪维持住体面。
正想开口,却见坐在父亲身边的少年也点了点头,像是认同。
脸色一白,袖中攥紧的手也轻轻地松开了。
他也认为自己今日输得彻底。
他也认为自己不如这个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