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垂下头，先转头才扭肩，最后脚尖才依依不舍转向另一个方向。

垂在两边的手被轻轻握住，男人抬头，妇人看着他，轻轻地点点头。眼里没有责怪，都是理解。

背篓里的小孩哭嚷起来，男人往背篓里瞧，一边伸出一只手指逗小孩玩，嘴里面发出几声嘬嘬。

小孩的哭啼声慢慢停了，他看着眼前晃动的手指，伸出两只小手想去抓住它。

男人和妇人脸上都带着慈爱的笑容，两人相对无言，正准备继续往下走，却被身后的店家喊住。

店家端了一笼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出来，颔首。

“先坐。”

小孩不大，牙齿还没长好，只能喝点温热的小米粥。

不过夫妻还是尝试着把包子掰碎了，一点一点给他喂。

店家默默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造孽哦。”

夫妻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哈腰，朝老板道谢。

店家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包吃包住，店里什么没卖出去就吃啥，晚上把被子往桌上一铺就当床了，一个月一两银子，干不干？”

夫妻俱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恨不得往地上磕几个头。

沈云意三人坐在他们隔壁桌，目睹全程。

官府虽声称“流民入户，安居乐业”。可政策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城市本来就只有那么大，资源也就只有那么多。流民没来的时候，大家自给自足，尚能算百姓安康。

大批流民涌进来，谁又肯把自己原有的那一份让一半出去呢？

僧多粥少，外来僧自然讨不着好。

月亮散发着淡淡的银辉，它不分阶级、平等地洒向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可除了这免费的月光，任何事物都需要人们拼尽全力才可摘取一二。

沈云意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双手。

如今她也大概了解下厨是怎么一回事。

若只是为一解饥肠之困，不过半柱香时间，也能做出来。

可古往今来，食物早就不只承担了饱腹之功。

多少文人墨客为美食做赋写诗，就连位高权重如皇帝，整日吃御膳房做的菜吃腻了，也时不时微服私访到处搜罗美食。

以满足所谓口欲。

食材配搭、佐料调和、器具选用……

流程越来越繁琐，耗资越来越不菲。

无数金碗玉盘争相呈上，一筷子下去便是寻常人一年甚至数十年的花费。

这样的场面，前世她见得多了。

也就不足为奇。

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常在想。

人类争奇斗艳，将食物变了花地料理，或是烧焖炖煮，或是炒爆熘炸。

他们将烹饪奉之为艺术。

可笑的是，现在都还有不少人，连最原始的饱腹欲都很难满足。

为此，他们不断奔波劳累，四处碰壁，甚至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换来饿不死。

饿不死，活到第二天，再想法子争取饿不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沈云意闻言一愣，转头望去，一贯看着没心没肺的少女脸上竟露出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怅惘。

邻座的青年听闻此言也是一怔，将目光放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低头喃喃。

沈云意凑近了些，低声问道：“你的家乡，也是如此吗？”

“太阳底下无新事，有人富就有人贫。”叶昕怡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可是，我的家乡有很多的人，愿意为了别人的饥寒而去奋斗、牺牲。”

“所以，虽然不是完全的平等。可是也不会出现饿死人这种事情。”

“而且，它会越来越好。”

所以，我真的很想家。

一顿饭草草吃完，临走时沈云意瞧见那对夫妇已经忙前忙后开始上手了。

至少眼下，他们看着会越来越好。

三人各怀心事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

阳城百姓热爱生活，家家户户无论贫富，都爱在门前种些花花草草。

有些认识，有些沈云意也叫不出名字。

就比如眼前这样。

鲜嫩的绿叶，果子垂下来像极了妇人鲜红的长指甲。

“这果子长得真奇怪，大娘，它叫什么名字啊？”

叶昕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骤然一紧。

忙着给其他植物浇水的大娘直起身，看向她指着的植物。

“这个啊，前不久才从西域那边传过来，没什么人种，我看它样子挺奇特的，就试着种了几株。”

“它叫番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