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盛珩”时,他悄悄抬眸,观她神色。
氤氲的茶雾里,明昭垂睫低眸,眼尾天然几分上挑,分明是一张素净脸孔,却平白生出股端丽的意味。她淡声问:“好处呢?别人又不会白给他干活。”
这是……完全不在意了?
严芜收回思绪,笑道:“参与封印、捉妖的宗门,明年可以拥有更多青羽卫的选拔名额。”
青羽卫拱卫玄璧仙都二十二城,实权与军部不相上下,且能世袭,因此竞争极为激烈。其五年一选,选拔方式向来严苛,须修为达到上三境、家世清白、相貌端正、身材挺拔高大者,才能入选。
若普通宗门世家里能出几个青羽卫,整个家族、宗门,堪比一步登天。
严芜轻叹:“看来盛珩这次是认真的啊。”
的确认真,都以青羽卫选拔名额当交换了,显然是决意要封死怨沼。
不过仍有些奇怪。
明昭凭借对于盛珩的了解,立刻指出了诡异之处:“怨沼封印松动早不是一两日,他掌军部大权,真想处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怎么拖到今天才想起来?况且军部不能调兵么,还大费周章要别的宗门参与?”
严芜摇头,“我不知。这种满腹算计的人,想要读懂他的心思,难啊。”
他心性纯粹,缺乏身处权势旋涡的经验,也跟不上她的思路。
只记得,当昨晚明昭告知他,她清理了一只怨沼妖物时,他内心的震撼。
灵脉被封锁,修为尽废,还能在面对怨沼妖物时游刃有余,毫发无伤。那巅峰时的她,该有多厉害?
谁曾有幸,见识过她那时的风华无双?
严芜年少进入军部,当他还是无名小卒时,明昭已经修为巅峰,在玄华大陆的四境厮杀,在那些波谲云诡的争斗中周旋。
明昭曾是他需要尽力踮脚仰望,才能窥见容颜的人物。
如今,他成了她名义上的“师尊”。
一个人从云端跌落,究竟要忍受多少怨恨与不甘,捱过多少个因为灵脉封锁而痛苦的日夜。
可严芜从未听她怨恨过一句。
此刻,她还能暂时摒弃与盛珩的血海深仇,冷静分析他此举的异常之处。
严芜暗暗感慨。
他将念头从脑海驱逐,笑道:“咱们宗门要不要也去一下?”
明昭歪头:“秦绍想参加青羽卫的选拔?”
严芜摆手,“这俩人是想去外头见识一下世面。毕竟打从修道起,就没出过方昙镇。”
当初捡到秦绍和毕书瑶时,两人才十来岁,拜入扶摇宗后便一心修炼,如今按捺不住少年心性,想要持剑出去闯荡一番,再正常不过了。
“好。我带他们去。”明昭爽快应下,又见严芜欲言又止的模样,好笑道,“还有什么事呢?”
严芜瞅瞅她,有些心虚地低声,“带着小师弟嘛。”
明昭敏锐捕捉到这个“小”字,眼睛微微睁大:“我哪儿有什么小师弟?”
她眼眸本就阔而长,眼珠如琉璃般清透瑰丽,此时诧异,更显出倨傲审视的意味,叫严芜不敢随意直视。
他垂下眼,笑道:“大小姐,你这就有了。”
明昭:“嗯?”
“寒雨,进来。”
明昭轻抿唇,眉尖微蹙,刚要发脾气,就见院落外绕进来一少年。
少年一袭玄衣,眉睫乌浓,视线越过纷乱的花雨望向她。
“卫寒雨见过师姐。”
明昭没应,不满之意如牛乳般化开,唯眼神怔怔的,定在他脸上。
昨晚在街头短暂一瞥,她没能看清这少年的相貌,仅记住了隐约的轮廓。此刻春光明亮,花雨斜飞,明昭再瞧,这少年别的暂且不提,脸是真好看。
眉目冷峻,眼梢锐利上扬,一片粉白花瓣落至他的发顶,沿着挺拔的鼻梁,滑落至薄削的唇,令他整个人透出一种冷白清润的精致。
明昭出身玄璧仙都,周围人无不是菁英才俊,少时又游历南北两境,亦见过不少惊艳面孔,却没有一个人的脸能比得过这少年的。
她轻垂眼睫,收回心神,“……嗯。”
严芜暗自观察她的神色,见状不由意外,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
大小姐的脾气还真是……比从前好多了。
严芜松了一口气:“如此极好,极好。寒雨,你就跟为师一起……”
然而自始至终,卫寒雨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一径望着明昭,眼里透出勉力压抑住的炙热。
他轻声问:“师姐在准备午膳?”
“……”严芜噎住,一脸疑惑。
明昭原本还因为严芜的先斩后奏有点不高兴,听到小师弟问这个,点头道:“是呀,你要吃点吗?”
卫寒雨唇角微勾,“不知师姐是否方便……”
“方便,很方便。”
她很久没有体会与人分享美食的喜悦了!
而严芜,在看清锅里菌菇的瞬间,就蓄力要弃甲而逃,他蹭的站起身,“为师还有要事须办。寒雨,此等美味,你就自己享用吧!”
卫寒雨还未开口,严芜就一阵风似的刮跑了,临走时还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低眸一瞧,竟是一枚黄澄澄的丹药,制作粗糙,依稀看出浮灵草的碎叶。
应是解毒丹。
他没在意,去帮明昭摆置碗筷。菌菇汤鲜美,喝在口中有种异样的滋味。明昭看向对面吃相斯文的小师弟,眨眼问:“好喝吗?”
她瞳色浅淡,素白的一张脸,唯有唇瓣微红。
卫寒雨凝视她,视线将她脸蛋细细勾勒了遍,淡笑道:“好喝,就算是掌勺大厨的手艺,也比不过师姐。”
他眉骨高,线条锋利冷峭,眼是瞋黑的,蕴着一种与她截然相反的专注与执拗。
明昭眯起眼笑。
这个小师弟,脸长得好看,性格也蛮乖巧呀。
少年的视线落在她嫣红唇瓣上,极短的一瞬,旋即移开。他状似不经意问:“师姐经常给他们做吃的吗?”
“不可以说他们,你要叫师尊,叫师姐师兄。”明昭严肃纠正他,神色又有些不服,“也没有经常做,他们吃过几次,就不肯再吃了。没品味。”
她少时就凭修为身居高位,言行举止都带着足足的上位者气息,实则却总有些骄矜性子。像是裙摆藏不住的狐狸尾巴,总要在不经意处,蓬蓬地显露一番。
卫寒雨微微垂睫,藏住眼里翻涌的情绪,轻声道:“以后师姐若有需要,可以来叫我。”
明昭蹙眉,视线审视他一番,觉得这个小师弟有点自来熟:“为什么叫你,因为你很会吃?”
“不,”卫寒雨再抬眸时,目光已经看起来安静无害,“因为我很会做。”
-
卫寒雨离开明昭的篱笆院时,就觉出轻微的头晕。
他忽视这点微末的不适,一路至外山溪畔。祁贤青已在此处等待许久,见了他便躬身道:“尊上,方圆百里潜伏的怨灵,俱已诛灭了。”
怨沼封印松动,逃出来的妖虽不多,被污染的怨灵却不少。扶摇宗向来贫穷,宗门结界设得漏洞百出,根本防不住心性凶残的怨灵。
卫寒雨以小弟子身份初来乍到,不好明着给修补,便命祁贤青将潜伏的魔全杀了,眼不见为净。
卫寒雨颔首,只在溪边大石坐下,并未出声。
祁贤青静等片刻,语气迟疑地问:“尊上觉得不适?”
卫寒雨脸色冷白如常。
祁贤青医修出身,天赋根骨极佳,当年还在杏苑医会上夺过魁。只是跟随卫寒雨以后,才逐渐培养出其他技能,譬如锻剑、烹饪、建造宫阙殿宇等。
此人极擅钻研,又是个非常忠诚的狗腿子。当他在得知尊主为了一个女人而隐瞒身份跑来扶摇宗伏小做低时,为了揣摩尊主的心思,他连当今女修之间流行什么样式的裙衫、装饰都打听清楚了,就等着讨尊主欢心,结果今日亲眼一瞧……
尊主似乎菌菇中毒。
卫寒雨瞥他一眼,“无妨。”
祁贤青医者仁心,斟酌道:“方才我巡视周遭时,见这扶摇宗后山长满色彩各异的菌菇,尊上……可是误食了?”
“没有,做你的事去。”卫寒雨拧眉否认,“怨灵这种脏污的东西,有多少杀多少,别脏了她的眼睛。”
“……是。”祁贤青挑眉,领命而去。
卫寒雨捏了捏眉心,调息片刻后,视线逐渐清明。
他理解严芜偷偷塞给他解毒丹的用意了,也明白了为何扶摇宗其他人不肯吃明昭煮的汤。
少年垂下目光,想起她那双明艳精致的眼眸,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只不过是菌菇中毒而已。
他修鬼道,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