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想到此处,忽见正前方一名纸人迈着僵硬步伐过来,脸上带有杀意。她急中生智,拽着卫寒雨的衣袖,“假装我们真的在逛街,融入他们。”
卫寒雨听话俯身,与她一起观赏道路旁小摊上的物品。
那纸人来得气势汹汹,站定在两人身后,仰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人皆对它视若无睹,头碰着头,似乎沉浸在夜市喧闹中。纸人寻找不出破绽,身上怒火渐消,再跟着他们走了几步,才终于扭头离开。
明昭悄悄看了眼纸人的背影:“还有专门管风纪的。这个常世显,考虑得很周全嘛。只是不知怎么夜市又开启了,难道这也是阵法?只要有人来到这条街上,阵法就会运转。”
明昭思索片刻,觉得很合理。这个常世显既然有别的目的,弄个障眼法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只是这阵法太真了,连她都没看出来。
卫寒雨直起腰,却没开口说话,鼻端似乎仍萦绕着她发间香味。
“没有那黑衣侍者的带领,这条街还真不好过。”明昭大致扫了一眼周遭情况,“现在就有七八个纸人还在暗中盯着我们,闲的么?”
卫寒雨眸光微动:“师姐,我们慢慢走过这条街便是。”
也只有这个办法。明昭不吭声,便是答应了,为免在纸人群里走散,她当机立断,揽住了卫寒雨垂在身侧的胳膊。
少年肩平腿长,腰身劲瘦,蓦地被她挽住手臂,浑身肌肉明显僵了一瞬,片刻后才逐渐放松下来。
不过明昭既挽着他走,就难免再次触碰到他的身体。而每次碰他,都觉得他肌肉有着与她完全不同的硬感,走了一段路,明昭终于忍不住问:“你很紧张?”
道旁有灯,一片光倾洒下来,将她的发顶染得毛茸茸,金灿灿,脸颊细小绒毛也如水蜜桃般。
卫寒雨的目光,从她的额前碎发,缓慢滑落至她的眉眼,声音微哑道:“之前从未有人碰过我。”
明昭若有所思,听语气,难道小师弟不喜欢这样?
可不知为何,她却有点喜欢和小师弟相触。到底怎么回事?
明昭有点不情愿,还想继续抱着他的手臂,又不肯说出口,只抿唇看他。
灯烛的光亮落下来,她的视线上抬,抬至卫寒雨被光照亮的发丝,蓬软乌黑的,清晰可见的洁净,却不知摸起来如何。
她还没摸过别人的头发,也从未有过念头。却不知为何,此刻内心生出如此冲动。
卫寒雨眸光乌亮,清明如剑,乍然问出她心里所想:“师姐想摸我的头发么?”
明昭惊了一瞬,当即否认:“不想!”
卫寒雨又问:“真的?”
明昭坚持道:“当然真。”
她不知卫寒雨从哪里看出她的心里想法,方才的眼神如此明显么?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应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好歹照顾一下她身为大师姐的面子呀。
明昭难得在人前吃瘪,又想不出反驳的办法,恼得扭头去看摊上书本画册,不再理人。
卫寒雨指骨分明的手在暗处微动,剑气破空,精准地刺死了几只常世显安排在暗处窥探的鬼修。
鬼修倒地,化为暗色流沙随风而散。
他做得隐蔽,剑气过后,街巷仍热闹如常,并未出现半点异样。
卫寒雨眸光平静,去问明昭:“师姐在看什么书?”
明昭的确在翻小摊的书,却也没注意翻的什么书,此时被他问起,含糊道:“你自己看。”
卫寒雨当真俯身过去,凑近她,自己凝神看起来。
明昭有些心烦意乱,那书本上的字便不入眼,只匆匆翻过。偏他的气息温热,总是似有若无地拂在她发顶,烘得她半张脸都热起来。
明昭清了清嗓子,刚要提醒小师弟注意距离,却听他略有迟疑地开了口:“……师姐,这两人在做什么?”
明昭哪知道,恰巧这处小摊位置隐蔽,半边摊子都隐在柳树阴影下。她眯眼一瞧,书上两个小人线条生动,明显是一男一女坐于榻上,男子微俯身与女子亲吻,画面旁还配有注释。
……竟是本合欢指南!
难怪这摊子隐蔽!摊主的眼神还在她和卫寒雨之间来回,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明昭啪地把书拍上,脸颊骤然发热,唇瓣紧抿不知该如何开口。
凡间风气开放,这种书画实则并非禁物,明昭当年游历四境时,也听某些大胆的女修说起过,还有人将妖物囚禁在身边当陪侍的。可那时她沉迷于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器和秘境,心思从不在此,往往听过就忘,更不曾真正接触过。
此时蓦地亲眼见到,惊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当着小师弟的面,她到底要如何拿出师姐的气势,跟他谈这些?
偏偏此时卫寒雨好似看不出她的纠结,追问道:“师姐,那是什么?”
明昭觉得很棘手,再被他这么一问,脾气当即就上来了,瞪他道:“这些不是小师弟该知道的事,就不要问了!”
卫寒雨垂眸瞧她:“可是小师弟好学。”
明昭恼了,你好学这玩意儿干什么?!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想生气又觉得反应太过,脸蛋涨红,怕他学坏,也怕他懂得更多。幸好那书翻得浅,还未进展到更露骨的画面,于是硬着头皮骗他,“……只是一种表达亲密与信任的方式而已。”
卫寒雨眨眼,“哦。”
他竟真信了。
明昭松了口气。却不料下一瞬,少年忽然凑近,神情认真道:“那我也要和师姐这样。”
“……”
明昭扭过头,干脆地拒绝他:“不可以。”
少年继续逼近:“为何不可以?”
明昭拿身份制止他:“因为我们是师姐弟。”
卫寒雨垂睫竟有几分失望,“所以像书上这些,都不可以么?”
这小师弟到底是在跟她闹性子,还是真什么都不懂。
明昭冷着脸:“不可以。”
“可是师姐,”卫寒雨俯身凑近她,漆黑的眼瞳纯净而专注,不含半点杂念,“你的耳朵红了。”
“……”
明昭把书丢在摊子上,气得扭头就走。
那书凌乱着,卫寒雨将之合上,才追上来与她并肩,声音轻轻落下来:“那师姐什么时候才会信任我?”
明昭觉得他想问的其实是:师姐什么时候才能对我表达亲密?
她抿着唇,抬眼望天,见夜幕星河漫漫,有了婉拒的理由:“等星星都落到我手里的时候。”
卫寒雨若有所思:“这样啊。”
明昭转头看到他认真的眼眸,又分不清这小师弟到底是天真还是蔫坏了。
路旁有卖首饰的店铺,生意热闹,明昭想起自己的发带似乎还在卫寒雨手里。
她平静语气问:“我的发带呢?”
卫寒雨神色茫然:“什么发带?”
在装傻吗?她分明看见他将那枚蓝色发带收进储物玉的。
明昭不语,一双琉璃色眼瞳静静注视他。卫寒雨这次认真思索后,给出的回答仍没太大变化:“兴许是丢了。”
丢了就丢了。明昭也不跟他计较这些,转身去店铺准备再买几样发饰。
这店铺虽在鬼城,售卖的饰物样式却与凡间并无区别,明昭边走边挑了几样,就听身后的人低声问:“师姐喜欢这个?”
明昭回头,一只指骨分明的手递来一枚形状奇特的玉簪,的确是她方才留意过的,“这个编头发很麻烦,我懒得弄。”
玉簪旁有一整页编发详图,卫寒雨飞快扫了一眼:“不麻烦。”
“嗯?”
“我可以为师姐编发,只是……”卫寒雨抬眸,“不知这样是否越界。毕竟师姐说过,我们不可以像书上那样……”
明昭一怔,脸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再度攀升:“只是编个头发而已,又没什么!”
卫寒雨眨眨眼,她细眉微蹙,脸颊泛红,头顶一簇细软的发被晚风吹起,翘着晃来晃去,仿佛再多说一句就炸了。
“好,”少年不再逗弄,淡红的唇微勾,“礼尚往来,师姐也可以摸我的。”
明昭脸更红:“谁要摸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