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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溺水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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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意将刀立在菜板上,手撑着,嘴唇紧抿着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切菜。

午餐席间,贺知意说他处理完就走,让温斯语放心。

温斯语左手端着碗,从碗的边缘上看了他一眼,加快了握着勺子的右手,继续往嘴里赶饭。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只说了这一句话。

-

第二天的午餐多了碟泡菜。

贺知意看他胃口不好,去找邻居家要的,开胃,从前不会允许温斯语吃,但现在好像也找不到什么立场和办法,让温斯语多吃点。

温斯语从前最听他的话。

但其实温斯语一个人在国外时,大部分时间都靠医院给的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因为吃下去的食物,最后都会吐出来,温斯语不想食物误会自己不喜欢它们,于是选择不吃。

贺知意做的饭菜,是温斯语在患病后吃得最多的。

可是他还是吃得不够。

他能看见贺知意欲言又止,又带点失落的神情,好像他不喜欢贺知意做的饭菜。温斯语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他真的吃不下。

温斯语擦掉眼泪,吃药,睡觉。

从小,温斯语就被教导不能撒谎,不可以隐瞒,温正跟贺知意从来都没骂过他,做错事也会被原谅。所以,撒谎让他很有负担。

他梦见了温正。

三年前,温正在回光返照后,再没有醒,只能靠着整个病房运行的仪器来维持生命。心跳一次次停止,医护一次次抢救,每次都对他的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肾脏无力支撑,器官正在衰竭。温斯语决定撤除生命维持治疗,只做舒适护理。

贺知意冲进来,问他为什么放弃,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

温斯语在贺知意的质问声里醒来。

他穿好衣服,裹好围巾和帽子,拿上了家里的香烛和纸钱,在大雨落下前,去给温正扫墓。

温正的墓地很气派,也很干净,没有野草疯长,好像一直有人打理。

贺知意坐在墓碑旁。

他的手边是纸钱灰烬,香也已经燃烧殆尽,青烟寥寥,贺知意硬朗的轮廓也在其中模糊。

两个人对上视线。

贺知意起身离开,走到不远处的树下,见温斯语一直没能点燃,才又回来,帮他把香烛点火。

温斯语跪在墓前,将手里的纸钱揉散,“贺知意。”

“嗯?”贺知意停下离开的脚步。

“我,从来,不怪你。”温斯语烧起纸钱,“爸爸,能活,因为,你。不怪你。”

温正早该在温斯语十八岁那年就死了,没有医生能切除那个肿瘤,他们更没有钱做放疗。但温正最后却看见了温斯语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大学演讲台上致辞。

所有的一切,都是贺知意给他们的。

温斯语从来都不怪贺知意。

贺知意笑了,“是吗。”

温斯语仰头,闪动着即将落泪的眼眸,对贺知意说:“谢谢,贺知意,我,只有,谢谢,真的,不怪你。”

贺知意很轻地眯了下眼,眺望远处淹没在云雾中的山脉,回来,看着温斯语的眼睛,笑着说:“所以,你感谢我的方式,就是跟我分手?”

温斯语怔在原地。

是,在温正的葬礼后,温斯语跟贺知意提了分手,登上去圣彼得堡的飞机。

也从那天后,就像霍恩医生邮件中说过的那样,贺知意没再做过手术。

这是温斯语的责任,当初已经给温正换过了医生,但主刀医生对着躺在手术台上的温正束手无策,他不是贺知意,决定缝合,只能祈祷上天慈悲。温斯语听到消息,没有向上天祈求,而是用流泪的眼睛望着贺知意,所以贺知意放开他,冲进手术室,做了那次手术。

所有人都在阻拦贺知意,但能拦下贺知意的只有他。

他没有。

贺知意的手术没有任何问题,是温正,已经从死神手里偷走的四年的时间,没办法再有更多的时间,那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手术。

“做手术前,我问过你。”贺知意很轻易地回忆起那天,“如果手术失败了,你还会爱我吗。”

“你没有回答我。”

“所以,你的确不怪我,你提分手,只是因为没办法继续爱一个失败的我了,是吗。”

有些飘雨了,很细。

贺知意站在原地,看着温斯语,看他睁起的那双眼睛,迷惘,惊惶,天真的不解,在湿润冰凉的空气里绞痛他的心,五脏六腑都在出血。

“不反驳什么吗。”贺知意又笑地问他。

温斯语的身体蜷缩起来。

他是该反驳,因为他是爱贺知意的,和脑子里那只小蝴蝶一起爱他,需要他。

霍恩医生的邮件没有停过,温斯语才二十五岁,太年轻了,他想让温斯语试一试,万一呢,万一贺知意能切除呢?

可万一,贺知意没有做到呢。

贺知意对没能救下温正的愧疚,已经毁了他三年。当然,贺知意一定会为了他再度拿起手术刀,但如果,他死在贺知意的手术台上,贺知意这一生就彻底毁了。

就算他活了下来,全球蝴蝶型胶质弥漫瘤全切且不损害功能区的成功率,甚至没有1%,他会脑死亡,深度昏迷,瘫痪,失明,失语……成为躺在病床上的行尸走肉,还会因为放疗掉光头发,没有头发的活死人。

贺知意会在他病床旁,照顾他一辈子,会成为医护口中那个固执顽固的病人家属。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贺知意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温斯语不能再这么对贺知意。

好久过后,温斯语回头,空旷的山野里只剩下茫茫雨雾。

贺知意走了,贺知意应该走的。

温斯语用手拢住纸钱燃烧的微弱火苗,慢慢躬下腰,将哭泣的脸埋进膝盖间。

离开的时候,温斯语在草丛里捡到了一只小兔子,被雨淋得瑟瑟发抖。

潞湖兔子很多,经常有被捕兽夹或者猎狗咬伤,温斯语从前就会捡兔子回家,跟家兔分开养,养好伤就放走。

他抱起兔子,在树下躲雨。

“好小,兔子。”温斯语把它塞在怀里,“你的,家人,也,把你,弄丢。”

温斯语想了想,贺知意教过他这是疑问句,尾调要往上扬。

“吗?弄丢,了吗?”温斯语抚摸着兔子。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已经飘进了树下,温斯语只剩下埋在围巾的发丝没有沾上雨珠。

远远的,温斯语瞧见撑着伞的人向他走来。

他心跳漏了一拍,很快,看见是住附近的伯伯。大概是看他躲在树下,过来送他回家。

温斯语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是他让贺知意走的,他不需要贺知意在身边,贺知意也不该和他在一起。

土路下雨不好走,地滑,都是下坡容易摔跤。温斯语抱着兔子,往伯伯的方向慢慢走,不让老人家来接他。

伯伯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跟什么人说话。贺知意从山坡另一边出现。

他手里握着把黑伞,没撑,大概是觉得麻烦。

见到温斯语歪歪扭扭地走在泥地里,贺知意挺恼火的,“温斯语,你再走一步试试看。”

贺知意过来,一把伞撑过头顶,盖住头顶直直砸落的雨点,也盖住了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温斯语。

“那不是有树吗?”贺知意单手把他抱上来,“回去拿把伞,等不及这几分钟?”

温斯语望着他,很快又在鼻酸前,挪开了眼。

贺知意把他又抱到石板路上,不绕去田坎那一头,抱上来,就听见温斯语“叽”了声。

贺知意:“温斯语,不许学兔子叫。”

“我,冤枉。”温斯语吸着鼻子,委屈地把怀里的兔子抱出来,“是它。”

一阵大风吹来,温斯语的围巾一角都被吹飞。

温斯语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兔。贺知意看着他发顶,轻叹口气,斜着伞挡风,跨站在风口,拉开大衣,伸手把温斯语裹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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